从本章开始听当林栋哲的名字,已经成为南国商界一个悄然流传的传奇时,在千里之外的上海,庄图南,正活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复旦大学。
深秋的梧桐叶,在校园里铺了满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图书馆的窗边,庄图南挺直了脊背,正专注地阅读着一本黑格尔的《小逻辑》。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俊朗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白衬衫,洗得一尘不染,手边的笔记本上,是用漂亮的钢笔字,写下的工整笔记。
周围,不时有女同学,装作不经意地路过,偷偷地,向他投来爱慕的目光。
他依旧是那个天之骄子。品学兼优,才华横溢,是系里所有教授都赞不绝口的得意门生,是无数同学仰望和追随的榜样。
对于远在广州发生的那些事情,他并非一无所知,但那些信息,都来自于母亲黄玲的信。在信里,那个曾经被他看不起的、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似乎真的,走了狗屎运,在南方那个“投机倒把”的乐园里,赚了点小钱。
对此,庄图南只是在心里,付之一笑。
他觉得自己和林栋哲,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走在两条永不相交的道路上。他在追求的,是精神世界的富足,是知识的积累,是未来能成为影响国家政策的社会栋梁。而林栋哲,追求的不过是孔方兄的铜臭,是市井小民的蝇头小利。
层次不同,境界不同。
暂时领先的财富,不过是过眼云烟。最终,历史会证明,谁,才是真正能立于时代潮头的英雄。
他合上手中的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和自信。
然而,他没有意识到,那个他自以为不屑一顾的名字,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像看不见的藤蔓,从遥远的南方,悄悄地,蔓延过来,开始侵入他引以为傲的世界,缠绕他赖以为生的空气。
……
变化,是从一封家信开始的。
他从收发室里,取回了母亲黄玲的最新来信。信封很厚,捏上去,沉甸甸的。
回到宿舍,他拆开信封。
信纸上,是母亲那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但这一次,信里的内容,却让他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图南我儿,你在学校一切都好吧?勿念家中。你林伯伯和宋阿姨,身体都好得很。上个礼拜,栋哲又从广州寄东西回来了,这次,是一台二十寸的日立牌彩色电视机!你都不知道,当那彩色的画面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巷子的人都跑过来看,把我们家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你爸现在,可神气了,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看《郑元甲》,别提多美了……”
庄图南的指尖,微微发白。
“……我现在在厂里,也挺好的。栋哲把整个广州的生产,都交给我和你王叔、李叔管。他开了眼界,就是不一样,教给我们的那些管理办法,比我们以前在国营厂里学的,好用一百倍!现在厂里的工人都叫我黄厂长,每个月的工资加奖金,比我以前一年挣得都多!对了,栋哲说了,等过年的时候,要奖励我们每个负责人一辆摩托车……”
“……巷子里的路,前段时间也修了。是栋哲出的钱,把原来坑坑洼洼的土路,全都铺上了水泥。现在下雨天,大家出门再也不用踩一脚泥了。邻居们都说,我们巷子,出了个活菩萨……”
信里,通篇,都是“栋哲”。
那个名字,像一根根小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眼睛里。
信的末尾,黄玲写道:
“……对了,你爸说,让你在学校里,别太省了。我给你寄了五十块钱过去,你买点好吃的,别亏了身子。你放心,家里现在不缺钱了。栋哲说了,他会照顾好我们两家人的……”
“啪。”
庄图南将信纸,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他胸口一阵发闷,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那里。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地踱步。
照顾?
他庄图南,他庄家,什么时候,需要那个他连正眼都瞧不起的人来“照顾”了?
这对他来说,不是恩惠。
是施舍。
是一种巨大的,无声的羞辱!
……
如果说,家信的“入侵”,还只是在私密的领域。那么,来自外部环境的“传说”,则让他,更加的无处遁形。
一次,他在食堂吃饭,遇到了一个同系的苏州老乡。
两人寒暄了几句,那个老乡,突然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而羡慕的语气,对他说道:
“哎,庄图南,我听说,你家就住在观前街旁边那个巷子里?”
庄图南点了点头。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栋哲的人啊?”
庄图南拿筷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对方。
那个老乡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一脸向往地说道:“我靠,你不知道,现在我们苏州城里,都快把他传神了!都说他在广州发了天大的财,是咱们苏州出去的第一个‘万元户’!不,不对,是‘十万’、‘百万’!我听我爸说,前段时间,他家门口,天天都有人排队,想跟他拉关系,把孩子塞去他厂里上班呢!”
庄图南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感觉,嘴里的饭菜,变得如同嚼蜡。
他放下筷子,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不太熟。”
“我先吃完了,你慢用。”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端着餐盘,离开了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餐桌。
……
接下来的日子,“林栋哲”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它像一个幽灵,盘踞在庄图南的生活里,无处不在,挥之不去。
他原本平静的、纯粹的象牙塔生活,被搅得暗流涌动。他开始害怕接到家信,害怕遇到老乡,害怕听到任何关于“南方”、“广州”、“发财”的字眼。
他只能更加拼命地,将自己,埋进书本的海洋里。
只有在那些深奥的哲学和经济学理论里,他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才能重新寻回那种,自己依旧站在世界之巅的,虚幻的掌控感。
他告诉自己,那些,都是泡沫,是浮躁的、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而自己正在构建的,才是真正坚不可摧的、思想的摩天大厦。
这天下午,是一堂“政治经济学”的公共课。
主讲的,是一个思想传统、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课上,老教授讲到了当前社会上出现的一些新现象,他痛心疾首地,批判起了那些“利欲熏心”、“挖社会主义墙角”的“投机倒把”行为。
“……放弃了勤劳致富的光荣传统,总想着一夜暴富!利用价格差,倒买倒卖,牟取暴利!这种行为,就是经济领域的病毒!它扰乱了我们国家的计划经济秩序,腐蚀了人民群众淳朴的思想!必须,要严厉打击!坚决取缔!”
老教授的话,掷地有声。
庄图南坐在第一排,听得热血沸腾。
他感觉,教授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剑,精准地,刺向了那个他所鄙夷的,林栋哲的所作所为。
在教授的发言结束后,他第一个,举起了手。
他站起身,扶了扶眼镜,用他那富有磁性的、清晰的男中音,发表了一段义正辞严的、充满了理论高度的附议。
“……教授说得非常对。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明确指出,商业资本的独立化,其本质,就是一种非生产性的寄生行为。它不创造任何新的价值,只是对生产者创造的剩余价值,进行无耻的掠夺。当下这种所谓的‘搞活经济’,在我看来,如果不加以引导和限制,最终,只会导致贫富的急剧分化,催生出一个新的、不劳而获的剥削阶级……”
他的发言,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引来了教室里,一片赞许的目光。老教授,也赞赏地,向他点了点头。
庄图南的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他感觉,自己终于,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用自己最锋利的武器,对那个遥远的、充满了铜臭味的传说,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彻底的胜利。
他坐了下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胜利者的,自信的微笑。
然而,就在这时。
教室的后排,一只手,突然,举了起来。
庄图南顺着所有人的目光,回头望去。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男生,他的口音,带着一股浓重的南方味道。
他站起身,有些紧张地,看着台上的教授,又看了一眼刚刚发言的庄图南,然后,用一种略带困惑的、质朴的语气,开口提问了。
“老师……同学……我……我有点没听懂。”
“我放假的时候,在广州一家叫‘先锋’的服装厂里打工。我们厂,就是把苏州的布,运到广州,做成衣服,再卖到香港去。”
“我们老板,给国家,交了很多很多税,还赚回来很多,叫‘外汇’的东西。我们厂里,养活了上千个工人,每个人的工资,都比国营厂高。逢年过节,还发肉发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教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挠了挠头,脸上,是那种最淳朴的,也是最直接的疑惑。
“我们这也算……投机倒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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