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将亮未亮。
漱石轩后院狼藉的泥泞空地中央,褚砚声站着,没有看身旁那堆残破扭曲的胚胎,也没有看向远处老窑的方向。
他就站在泥水里,面对着那块在暴雨的间隙里林釉用泥浆、汗水、嘶吼和滚烫的生命揉捏出来的巨大泥胚——那个在惨白闪电下扭曲挣扎的几何形体。它经历了暴雨冲刷和一夜冷风,此刻表层被雨水冲刷得光滑了些,那些狂乱的指痕深深凹陷,却更加清晰地勾勒出一种粗犷原始的爆发力量和凝固的、属于创痛时刻的灵魂印记。没有名字,没有预想的设计,甚至无法精确描述它最终会“是什么”。
但它是活的。泥浆在冰冷雨水中尚未干透,蕴含着沉睡的巨大能量。
褚砚声弯腰,双手插进冰凉的稀泥堆里,费力地挖出两团沉重的矿泥。泥浆沿着他的手腕流下,冰冷却带着属于土地的生机。他沉默地将泥团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开始重复林釉昨夜的动作——揉捏,甩打!动作笨拙、生涩而沉重!每一次揉合都像是在与某个无形之物角力!额角渗出的汗水混着泥浆流下!他不再要求形态或方向!他揉捏的只是心底那片被暴雨冲刷出的、空洞而愤怒的地带!
雨丝冰冷,浇在温热的头发颈窝。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搅打后的浓郁腥气、雨水浇透草木和金属的湿冷气息、新窑内尚未散尽的焦糊烟味、甚至还有一丝仿佛来自医院走廊、混着消毒水的微弱余韵。这些气息冰冷地缠绕着他。
就在他筋疲力尽,准备放弃这种无意义的发泄动作、甩掉沾满泥浆的双手直起腰的瞬间——
几道极其刺目、带着侵略性的雪白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灰蒙蒙的晨雾!如同数把冰冷的剃刀,狠狠剐开漱石轩后院狼藉的泥泞地面!白光刺得他瞬间闭上了眼!
引擎咆哮刹停!轮胎碾过泥泞溅起巨大水浪!
“别动!”顾烈嘶哑的声音穿透潮湿冰冷的空气,带着一种熬夜后的狂热和决绝!
几辆黑色越野车急刹在院豁口处!引擎盖还冒着腾腾蒸汽!车门被猛地撞开!一群穿着“灼风”黑色冲锋衣的人影扛着沉重专业级摄影器材快速跳下!为首的摄影师根本没看一眼遍地狼藉,长焦镜头如同黑洞洞的枪口,在不到半秒内就死死对准了泥水地里那个浑身裹满泥浆、被强光照射正下意识抬起手臂遮脸的褚砚声!
还有他身前那堆丑陋、扭曲、尚未干透却散发着原始野性力量的巨大怪泥胚!
以及被惊动后、从玻璃工坊门口冲出来的林釉——她穿着昨夜那身被泥浆裹了半边的厚工装,脸颊带着熬夜和高烧后的明显潮红与病容未消的蜡黄,眼神惊怒交加,正死死望向这群闯入者!
所有的镜头都贪婪而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切!
他们脸上的泥泞,指缝里的污泥,工装上干涸的泥点……还有顾烈那双在晨光和车灯照耀下布满血丝、此刻却亮得如同发现最终猎物的豹眼!
林釉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钉向顾烈。
顾烈大步踏过泥泞积水,溅起的泥浆飞到了冲锋衣裤腿上也浑然不顾。他根本没看林釉,目光死死锁在那堆怪泥胚上,眼神炽热又震惊!他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里是刚经历暴雨洗礼的泥泞作坊,也仿佛没看见褚砚声脸上那冰冷如刀的表情。
顾烈根本不等任何人反应!他大步走到那个巨大泥胚面前,如同凝视一件出土圣物!他伸出手,手指带着微微颤抖的激动,想触摸泥胚表面那些因蛮力揉捏和雨水冲刷而裸露出的、宛如凝固熔岩又似爆炸残骸般粗粝原始的肌理!
指尖几乎触及那深褐泥浆坑洼的表面!
“别碰它!”
“滚开!”
两个声音同时炸响!
褚砚声的吼声带着彻骨的寒意!林釉的声音则带着被入侵的惊怒和撕裂般的破音!她的右手猛地抬起,指节绷得死白,似乎要用尽仅存的气力将闯入者撕开!
顾烈的手被这凌厉的喝止硬生生定在半空,距离泥胚表面不过一寸!他没有立刻收回,只是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泥胚上那无法复制的灵魂褶皱。几秒后,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热情投向后院豁口处残破的旧墙根外!对着所有镜头,也对着整个泥泞混乱、如同战后废墟的工坊!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巨大的煽动力咆哮出来:
“拍!给老子往死里拍!”手臂横扫,指向那堆扭曲泥胚、指向泥泞中两个衣衫狼狈的主角、指向远处在晨光中显露出斑驳身形的新窑轮廓!“这才是真东西!契约上那些画出来的孤品图案全扔回收站!这场雨、这场病、这些废渣、这片泥!还有他们身上没洗干净的泥点子!才是‘窑火痕’真正的骨头!把它凿进平台首页轮播图!给它烧成全平台焦点!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咱们花大价钱砸出来、熬出来的真货!”他几乎是吼碎了音,“什么合约!让法务重新爬!把‘真实伤痕’、‘生命创作印记’都刻进新协议的模板里!给窑火痕开最顶级的核心权益保护!品牌独立数据池!设计师的私隐创伤区也要留出不可触碰的空间!告诉那帮投资人!‘灼风’现在要保的不是流水!是这块泥里的魂!”
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扫过泥水中两个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宣言惊住的伙伴:“你们……”他看着褚砚声脸上那道在强光下格外刺目的旧疤,看着林釉因剧烈喘息而起伏不定的胸口和苍白的病容,看着他们指缝里未洗净的矿泥……顾烈的语气第一次泄露出某种极其复杂的沙哑和微不可闻的、几乎被风吞没的颤抖,“……保重身体。合同……马上爬干净。”
……
窑湾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却也带着刺骨的坚决。寒风在老窑址裸露的砖块间呜咽盘旋,刮起细碎的灰沙。漱石轩新挂起的木质指示牌在风里微微摇晃,古朴的“窑火痕”三个字旁,用小篆刻着两行更小的铭文:“泥骨烧痕处,余烬有余温”。
后院豁口依旧坦荡敞开,成了天然的观景台。褚砚声裹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羽绒服,独自站在豁口处,视线投向远方沉静流淌的老河湾。河面上蒸腾着淡淡的白色寒气,对岸那片城市壮阔辉煌的霓虹灯火长河从未因季节而熄灭过一刻,依旧在浓重墨色的地平线上无声而倔强地奔涌不息,将冬夜的寒冷照亮了一隅。
冷冽干爽的河风,吹拂着那盏新加装的琉璃壁灯。灯罩内精心保留的原始矿泥颗粒在光线下闪烁着细碎微光,像凝固的星河。寒风穿过豁口,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视野里,一个略显单薄但步履从容的身影沿着河岸线的堤坝小道,正稳稳走过来。
林釉穿着一件宽松厚实的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小半张脸,鼻尖被冷风吹得微红。她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磨毛了边角的厚重帆布工具包,肩背的线条在厚衣物下依旧绷得很直,每一步踏在略显泥泞的河岸小道上,都稳定而清晰,看不出丝毫孱弱痕迹。只是偶尔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她会下意识地微蜷身体护住心口的位置,那是手术后留下的身体记忆。
她穿过豁口,径直走到褚砚声身边站定,和他一样眺望着对岸的光芒长河。冰冷新鲜的河风夹杂着湿润水汽和远处泥土的气息灌入鼻腔,竟带着一种洗刷过后的清爽感。
两人在寒风中并肩而立,沉默地看着远方不熄的灯火长河。身边这座沉睡着古窑旧魂、又被新火和新痛反复淬炼过的土地,仿佛在此刻才真正显露出它的坚韧与包容——允许伤痕存在,也允许生命在灰烬上,一次又一次地燃起余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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