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夜将尽 27、往事

图森鬓间的白发开始消退，即将消散的身形也开始稳定下来。

片刻后，图森睁开了眼睛，我放开他，嘴角的血流粘腻在我嘴边。

图森与我静静对视着，几息之后，我的身后传来弱弱的哀求声。“你能救救小柏吗？”眉目温婉的妇人哀求着。

图森额角的青筋爆了出来，想要上前，我抬手拦住他，向前一步，静静道：“抱歉，我做不到，你也应该明白，他的神魂已经消散了，即使复活，他也只会是一副空壳。”

妇人的眼泪簌簌而下，相一枝带雨梨花。“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太过分了……但是……我只是想要救我的孩子……当年如果我们愿意听她的话就好了……”

“谁的话？”图森皱眉问道。

“南陆东皇族的流浪女武……”妇人哭得鬓发散乱，双眼通红。“她在五十年前来到这里，告诉我们这里不日即将有大祸降临，可是……我们是被各族放逐的人，南北两陆都无我们的容身之地……离开这里，我们还能去哪里苟活呢？”妇人说道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渐渐迷茫。

听完妇人的话，我感觉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操纵这一切，推着一切滑向不可名状的深渊。天尽头，我还能平安抵达天尽头吗？

图森安抚的拍拍我的手，随后向那妇人问道：“我们要向西而去，你们有工具送我们离开这里吗？”

一直站在最后的男人道：“没有，就连这艘船还是小柏打造的，只能抵达这座岛，我们的神力低微，小柏是族内近百年来神力最为高强之人。”

我好奇的问道：“你们在这座岛生活多久了？”

“三百年，我们祖先是被海浪冲到这里，随后开始繁衍，期间我们想了很多方法离开这里，但都不得要领，最多只能去往百里之外的海域进行捕猎。”

“那你们因为何事开始相互屠杀？”

男人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嘴唇颤抖地道：“开始于一百五十年前的一场西风，风中隐隐有血腥气，最开始我们谁也没有当回事，直到一个晚上，族内的远洋猎手杀掉了自己的妻子，随后开始追杀其他人，我们不得已杀掉了他。”

“你们是一个一个疯的？”

男人的脸色更白了。“不是，疯的人是累次叠加的，最开始是一个人，第二次是两个人，第三次就是三个人，再往后……小柏是我们在清醒的时候藏起来的，我们本来希望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人来到这里能够带走小柏，但是……没有想到，小柏会这么傻……”

女人怀中的赫柏开始消散，如同一阵微风彻底消散在了这方天地中。

“小柏！”女人撕心裂肺的大喊，万分凄厉。

我看着他消散，心中滋味莫名，一个垂髫孩童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相互屠杀，族人的血染红百里岛屿，一草一木都是冲天的血腥。然后在数年的孤寂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想往事，一个一个收敛自己族人的尸体，将残破的尸体一一缝好，可能还有已经被砍成碎尸的族人，无论如何拼凑都不能拼好，只能忍痛安葬。然后望着茫茫大海，望着天上日月星辰轮转，身侧是绵延数里族人坟墓，任由凌冽的海风将岛上的过往气息吹刮殆尽，再乞求那微乎其微的奇迹降临，何其可悲。

我抬手，无尽的星沙开始聚集，形成星河，流向百里岛屿上被我血液唤醒的草木，星河花的香气弥散，草木葳蕤。

辰勾与荧惑的神像在我身后浮现，粉月高升，星河静流。

我听见男人惊骇声。“昌珉族的星月公主！”

还有图森轻轻的叹气声。

淡粉的光芒像涟漪般一圈一圈荡开，最终笼罩了整个岛屿。

妇人愣愣的看向我。“你……”

我收回神力，静静道：“我不知道这份神力是否能够制止你们的相互屠杀，但是至少能够让你们在下一次相互屠杀之前能够活下去。”

男人眼神复杂。“小柏对你做了那么大的错事……公主殿下居然还肯帮助我们。”

我冷静道：“很多事情本不是你们所愿，你们无辜受害，我既有能力，自当帮助。”

他们忽然齐齐跪了下去。“多谢公主殿下！”

“不必谢我，我们恐怕要在这待上一段时间。”

我看向简陋庙宇中的神像，是辰勾记忆中的祖神样貌，温润如玉，淡然华彩。

“你知道初代月神吗？”

图森负手站立。“你是说望舒女神吗？在北陆的传说中她貌似是被祖神击杀。”

我轻轻摇头，静静道：“她与日神交好，但是后来日神被……”我想起祖神哀伤的神色，望向天空中日神最后的遗物，语气中是说不清的哀愁。“小辰，记住，永远不要与法则为敌。”

“祖神，你也做不到吗？”

“没有任何神灵能够做到。”

“望舒姐姐真的回不来了吗？”

“回不来了，她已经彻底消散了。”

我看向图森的异瞳。“日神为法则所绞杀，而月神为了救日神想要破碎法则隐线，最后一同陨落，她死后辰勾，初弦，碧华三位神灵才降世。”

图森皱起眉来。“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我进入了辰勾的记忆，看见了一些往事。”

“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将目光又落回了祖神的神像上。“或许我们都是棋盘之上的棋子，从昌珉灭族开始，我的命运或许就已经成了某位神灵的筹码，用来实现他的目的。”

图森看了我良久，最终道：“如果真是那样，我陪你，无论拦在你身前的是何人，我都愿意为你挡上一挡。”

“即便是初代神灵？”

“即便是他们。”图森眼神无比坚毅。“即便弑神也无妨。”

风岩赴死前的眼神也是如此，眼前人真的与他太像了，我爱上的究竟是图森还是他身上风岩的影子？

我想起流传在北陆的森海同文大帝逸闻。“你是将我当成了你曾经的西森爱人吗？”

图森神色有些受伤，但还是尽量平静解释道：“没有，你是你，她是她，我对她的爱，从她带领族人屠杀我的族人开始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我沉默了，其实，我心底明白眼前人从未将我当成过旁人，他的眼底映出的永远都是我的影子，可是我拿什么来回应这份深情呢？我曾以为我毕生的爱恋都已经戛然而止在了照明八千年初，他死的那个艳阳天。但是眼见图森为我所作的一切，心中不动容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真的拿不出对等的爱来回应他。

于是，我只能转移了话题。“你能跟我说说她吗？”

图森陷入回忆，眼中有一层浅淡的薄灰。“我与她的初见是在西森的春风会上，西森各地都种满了海棠，她站在海棠树下一袭艳丽红装，笑容灿烂，然后向我问道：‘你就是森海龙章吗？’。”

“你对她一见钟情了？”

图森叹了口气。“算是吧，我也不确定，当时只是觉得她很特别，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生命力，跟当时开得正盛的海棠花一样，艳丽又灿烂。”

“后来呢？”

“后来……”图森不再看看我，转而看向祖神的神像。“后来我与她在森海圆月下立下誓言，发誓永不分离，并约定一月后定来迎娶。”图森闭了闭眼，平复了下心绪，继续道：“再然后，就是我在森海龙道前与她换手环的时候，她的族人突然变脸，发动了一种阵法，将我重伤，我被他们强逼着让我亲眼看着我的父母族人被一一屠戮殆尽，就连我最小的侄女都没能逃过她族人的毒手。”

图森停下叙述，又看向我。“我逃出他们的牢笼后，开始四处搜罗逃出的东森族人，终于在我四十岁那年将她的族人一一屠杀。”

我实在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只能平静询问。“后来呢？”

“她看我杀了她最小的孩子，接受不了选择了焚毁自己的神魂。”

图森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关的往事。“我对她的爱已经消失了，瑶瑶，我心悦你，从未将你视作她。”

我有些难堪的撇开眼，有些无法面对他。“她叫什么名字？”

“濯栀，惟有濯栀新雨后；只道今时，梅熟栀香。”

“我听闻她是被家族所逼……”

“无论是与不是。”图森飞快打断我。“从她参与屠杀那一刻起，我与她已经结束了，瑶瑶你还要疑我吗？”

话已至此，我寻不到任何借口来让自己心安理得少些爱去接受眼前人，只能再次逃避道：“你承诺过让我想想。”

图森似乎早有预料一般，微笑道：“好，无论有多久，我都愿意等下去。”

过了几日，我的水系神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图森前来寻我，说是要带我看个东西。

我跟着他，来到岛屿的海湾处，向下望去，一艘通体墨绿的船出现在了海湾里。

“这是你用神力造的？”

“对。”图森很是欢喜的点了点头。我在岛上四处转了转，在一处山洞发现了那少年流下的刻画，然后钻研了几日，试验了几次，造成的。虽然没有那少年建造的如此雄伟，但足够远航了。”

我笑道：“本来我是打算用我存储在流水镯中的水再加上我远行囊中的巨船试试能不能航行的，看来如今是不用了。”

图森闻言皱了皱眉。“此法会消耗你大量的神力的。”

我无谓的耸耸肩。“没事，我还有星月神力作为补充，足够了。”

图森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心疼心疼你自己呢？”

我一噎，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道：“那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