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寇 第427章：塞琳娜破局：调包疑云

雾散得慢，海面浮着一层灰白，像锅底刮下来的渣子。船队贴着青螺岛南岸靠泊时，潮水正退到三分线，船底擦过浅滩的沙砾，发出闷闷的响声。陈浪站在主舰船首，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过码头。搬运工已列在岸上，粗布裹腿，赤脚踩在湿石板上，没人说话，只等一声令下。

他没急着下船。昨夜绕过断桅湾后，全队在南线湾口停了半宿，风平浪静，可他知道，真正的险不在礁石，而在人心。改道成功，命保住了，可货若出了岔子，照样站不稳脚跟。

“塞琳娜。”他回头喊了一声。

女子从舱后转出，穿着普通女佣的靛蓝短衫，袖口卷到小臂，颈后那朵蓝墨水刺的玫瑰被衣领遮了大半。她手里拿着一叠纸，是刚卸下的欧洲商货清单，边角已被海水洇湿。

“查。”陈浪说，“三箱乳香、两包没药，账面上有，船上不见。别信封条，拆开看。”

塞琳娜点头，没问为什么。她知道陈浪从不做无由头的决定。自打鬼哭峡回来，各船巡查加了一倍，火种锁在铁匣里，舵位每两个时辰换人盯一次。这不是防外敌，是防内鬼。

她拎起一只樟木箱，沉手，但比预估轻了两斤。箱子封条完整，火漆印也对，可她蹲下身，手指顺着缝线摸了一圈，发觉针脚比寻常密。她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铁丝，轻轻一挑，底板松动。

掀开夹层，里面填的是晒干的海草粉，压得紧实，颜色气味都近似没药。真货没了。

她一连开了六箱，三箱贵重药材都被调了包，替换物全是本地能寻到的劣质货，做得极巧，若不是按清单逐项核重，轻易发现不了。她翻出进货单，比对编号，确认这批货登船时还在，中途未离舱，唯一的交接人，是那个欧洲商人派来的管事。

那人前日上船验货，带着两名仆从，在舱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当时周猛在甲板巡哨，没拦——毕竟人家是合作者，又是市舶司备案过的商户。

塞琳娜收起单子，走到陈浪身边，低声说了查验结果。陈浪听完，没动，也没皱眉。他望向码头东侧的客馆区，那儿停着几辆北地骡车，篷布盖得严实，车轮沾着湿地的泥痕。

“他还在？”他问。

“没走。”塞琳娜说，“今早还往市舶司方向去了趟，不过没进衙门，只在巷口站了会儿，和一个戴毡帽的男人说了几句话。”

陈浪眯眼看了看天色。东南风微起，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这种天气，最宜藏事。

他转身走下跳板，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不大，却让码头上的工人都顿了下手里的活。他径直走向议事棚，那是用旧船板搭的长屋，三面通风，顶上铺着油毡，里面摆着一张粗木桌，墙上挂着航线图，用炭笔标了几处暗流点。

“你进来。”他对塞琳娜说。

她跟进去，顺手带上门。

“别声张。”陈浪坐下，手撑在桌边，“你现在去账房，就说复核上月进出货银两，要见欧洲商人的账册副稿。他若推脱，你就说是我下令，为防内部差错，所有合作商号都要走一遍流程。”

塞琳娜站着没动：“他警觉得很，前日我问起货期，他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那就别让他觉得你在查货。”陈浪说，“你问他近来有没有新货源，提一下硫磺和铜锭的市价，装作想谈新生意。他若松口，你就记下他说话的语气、眼神，还有身边有没有陌生人进出。”

塞琳娜点头，又问：“若他真有问题呢？”

“你只管查。”陈浪说，“证据到手前，不动他。现在我们缺的不是对手，是能把背后人挖出来的线索。他一个商人，敢动我们的货，后面必有人撑腰。”

她转身要走，陈浪又叫住她：“换身衣裳，别穿这身。去仓库那边，找件浆洗妇的褂子穿上。别带刀，别让人认出你是谁。”

塞琳娜应了，走了出去。

陈浪坐在棚里，没再说话。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纸，他拿炭枝在上面画了条线，从主营码头出发，分出两条岔路，一条往市舶司，一条往北地商道。他在市舶司那端点了点，又抹掉，最后把笔尖停在北地商道的中途。

他知道，有些货看着是买卖，实则是饵。调包药材不算大事，可若是在军需品里动手脚，那就是要命的事。对方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偏偏是他们刚避开断桅湾伏击、全军松一口气的时候——这不是巧合。

雨点开始落下来，打在油毡顶上，声音密集。一名水手跑来报告，说各船货物已卸七成，俘虏关在西仓空屋里，无人闹事。

陈浪点头，让他去传令：今晚加哨，码头四周设双岗，非持牌者不得靠近货区。

他起身走出议事棚，沿着码头巡视一圈。工人们仍在搬货，箱子堆得齐腰高，盖着油布。他停下脚步，看了眼编号为“欧三”的货堆，正是塞琳娜查出问题的那批。

他没多留，转身往主营内院走去。

天黑前，塞琳娜回来了。

她没走正门，从西侧仓库的小道绕进来，衣服换了，脸上沾了点灰，像是干过粗活。她直接进了议事棚，见陈浪独自在灯下坐着，便低声说：“我找到东西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片木片，约两指宽，表面涂了蜡，刻着几个符号。她把木片放在桌上，指尖指着其中一处：“这是古蒙古文的缩写，意思是‘交付’。我在一批准备运往泉州的丝绸箱底发现的，藏在夹层里，用蜡封着。”

陈浪拿起木片，凑近油灯。符号刻得深，边缘整齐，不是随手划的。他问：“谁经手这批货？”

“是今天下午装车的。”塞琳娜说，“搬运工是临时雇的，但我盯了全程。有个波斯装束的男人出现过，三十岁上下，左脸有道疤，没说话，只把一枚铜牌塞进欧洲商人的袖子里，转身就走。”

“你听见什么？”

“不多。”她说，“只听清一句——‘第三次交付，确保无痕’。他们说话用的是波斯语，我听得懂一半。那人走前还说‘主上在等回音’。”

陈浪把木片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强盗，不是散贼，是冲着信誉来的。一步步毁你名声，让你的盟友不敢再合作，让你的船队没人敢靠岸。等你孤立无援，再一刀砍下。

他抬头看塞琳娜：“你能确定，是那个商人接的铜牌？”

“亲眼所见。”她说，“他接过就揣进怀里，后来去解手，我让一个水手扮作挑夫，跟到茅厕外，听见他在里面撕纸，烧了。”

陈浪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写下几个字，折好，递给她。

“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穿搬运工的衣裳，盯着他出门。别近身，别露面，看他去哪儿，见谁，说什么。若他再和那波斯人接触，记住位置，回来报我。”

塞琳娜接过纸条，没问内容，只问：“我能带刀吗？”

“带。”陈浪说，“藏在袖里。若他逃，不必追，回来就行。我要的是背后的人，不是他这条线头。”

她点头，把纸条塞进内衣，转身要走。

“等等。”陈浪叫住她，“你右肩的伤，好了？”

她停下，伸手摸了下肩头，那里曾中过毒箭，如今结了疤。“不碍事。”她说，“跑得动，也打得过。”

陈浪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掀帘出去，身影消失在雨夜里。

陈浪坐回桌前，油灯闪了一下，灯芯爆了个花。他拿起炭枝，在纸上重新画了条线，这次从主营出发，直指北地商道的深处。他在中途画了个叉，又在叉旁边写下一个字：“查”。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像无数细脚在爬。远处，码头的灯火映在水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