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王相公相召!
这个消息比刚才面见皇帝更让李鱼心跳加速。宋神宗是最高领袖,高高在上,给予的主要是荣誉和方向性的肯定。而王安石,这位执掌变法大权、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当朝宰相,才是真正能决定他这种“技术型人才”前途和命运的关键人物。
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陷阱?
李鱼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关于王安石的历史记载:性格执拗,锐意改革,重用实务人才,但也因此树敌众多,被反对派称为“拗相公”。他找自己这个刚刚冒头的小小“营造待诏”,所为何事?
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李鱼在散值后,跟着那位传话的小宦官,来到了位于汴京城的宰相府邸。与想象中奢华张扬不同,王府门庭不算特别宏伟,甚至略显简朴,但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透着一种与开封府张衙内家截然不同的、属于权力核心的沉静与威严。
通传之后,李鱼被引入一处书房。书房内陈设简单,最多的便是堆积如山的书卷和文稿,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历史上王安石身体似乎不太好)。
王安石并未穿着官服,只是一身寻常的深色儒衫,正伏案疾书。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仿佛时刻在思考着家国天下的大事。
“学生李鱼,拜见相公。”李鱼恭敬行礼,自称“学生”以示谦卑。
王安石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李鱼身上,审视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略带沙哑:“不必多礼。坐。”
待李鱼在下首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王安石直接切入主题,没有丝毫寒暄:“今日宫中‘绳技定危楼’之事,老夫已听闻。你所用之法,并非寻常匠人之术,似是暗合数理格致。你师从何人?”
李鱼心道果然为此而来,早有准备地答道:“回相公,学生并无固定师承,只是自幼喜好杂学,于《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墨子》以及一些失传的《考工记》注疏中自行揣摩,偶有所得。此次所用,不过是依据‘力之平衡’与‘杠杆滑轮’之理,加以变通应用罢了。”
“自行揣摩?变通应用?”王安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浓的兴趣。他推行新法,最缺的便是不拘泥于经典、懂得变通且有实学的人才。“你且说说,何为‘力之平衡’?与治国理政,可有相通之处?”
来了!面试开始了!还是最高规格的面试!
李鱼精神一振,知道表现的机会来了。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阐述:“回相公,所谓‘力之平衡’,譬如一杆秤,两边重量相当,则秤杆持平,此即为平衡。那危楼倾斜,便如秤杆一端下沉,是因支撑之力不足以抗衡楼体自重与地基沉降之下压力。学生以绳索木桩构建新的支撑体系,便是为倾斜一端增加‘提拉之力’,使其与另一端重新达成平衡,楼体自然回正。”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王安石的神色,见对方听得专注,便大胆地引申开去:“学生浅见,治国或亦如此。譬如朝廷与地方,譬如税赋与民生,譬如新法与旧制,皆需寻一平衡之点。若一方过重,则国体倾斜,社稷不稳。相公推行新法,或可视为在旧有‘平衡’已被打破之际,试图建立一种新的、更利于国计民生的‘平衡’。”
这番话,半是物理,半是政论,既展示了自己的学识,又巧妙地恭维了王安石的变法大业,还带着点投石问路的试探。
王安石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地看着李鱼。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李鱼心里打鼓,不知道自己这番“高论”是否过于大胆,触怒了这位权相。
半晌,王安石忽然笑了起来,虽然笑容很淡,却让他严肃的面容柔和了不少:“好一个‘平衡’之论!虽不尽然,却也有几分歪理。看来你不仅懂得工巧,于世事亦有些见解,并非死读书之辈。”
他话锋一转:“你既精于营造,于水利土木一道,可有涉猎?”
李鱼心中一动,知道正戏来了,连忙道:“学生于水利土木,略有心得。”
“嗯,”王安石点点头,“如今新法推行,其中‘农田水利法’旨在兴修水利,开垦荒田。然各地奏报,多有工程靡费巨万,却收效甚微,甚或劳民伤财者。你既懂‘格物之理’,于这水利工程,可有既能坚固耐用,又能节省工料之法?”
李鱼明白了,这是要考校自己的真本事,看看能否为他的变法大业提供技术支持。他脑中飞速检索着古代水利知识和现代工程原理。
“相公,水利工程,首重因地制宜,堵疏结合。学生以为,或可从材料与结构两方面着手改良。”李鱼侃侃而谈,“材料方面,学生所制‘金刚泥’,其坚固耐久、抗水冲刷之能,远胜寻常夯土石灰,可用于关键水闸、堤坝核心之处。”
“结构方面,”他拿起旁边几上的茶杯和砚台比划起来,“譬如堤坝,并非越厚重越好。可借鉴拱桥之理,设计‘弓形’坝体,借用水压自身之力,使其更稳固。又譬如水闸闸门,可用‘滑轮组’助力启闭,省力便捷。再如渠道防渗,可用‘三合土’(石灰、黏土、沙子混合)夯实,或以‘金刚泥’抹面,减少水流渗透流失……”
他将一些现代水利工程的简化理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方式娓娓道来。虽然没有具体数据和图纸,但其中蕴含的思路,对于这个时代的工程技术而言,无疑是具有启发性的。
王安石听得目光越来越亮。李鱼说的这些,并非空谈,而是实实在在可以落地的技术改良,直指当前水利工程中的弊病!
“好!好!果然有些真才实学!”王安石抚掌轻赞,“若依你之法,或许真能省却不少靡费,增益工程实效!”
他看向李鱼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赏识之色。这正是他渴求的“于实务有益”的人才!
“李鱼。”
“学生在。”
“你且安心在将作监任职,修缮宫室。但闲暇时,可将你方才所言,关于水利、营造乃至你那‘格物之理’,整理成册,呈报于老夫。”王安石沉声道,“新法维艰,正需尔等精通实务之辈,鼎力相助。”
“学生遵命!定当竭尽所能!”李鱼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连忙应下。这等于拿到了直通宰相的“特别汇报权”,是天大的机遇!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个年轻而略带不满的声音:“父亲,您又在与何人谈论政务?该用晚膳了!母亲让我来催了几次了!”
话音未落,一个与李鱼年纪相仿的锦衣青年推门而入。他面容与王安石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沉毅,多了几分文人的疏狂与傲气,正是王安石之子,大名鼎鼎的才子——王雱。
王雱一进来,就看到坐在下首的李鱼,见他穿着普通(官服还没发下来),年纪又轻,不由得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你是何人?因何在此打扰父亲处理公务?”
王安石眉头微皱,似乎对儿子的无礼有些不满,但并未呵斥,只是淡淡道:“雱儿,不得无礼。这位是陛下新擢的营造待诏李鱼,于格物工巧颇有造诣。”
“营造待诏?工巧?”王雱显然对匠人之术不甚看重,嘴角撇了撇,带着文人特有的清高,“原来是位巧匠。却不知李待诏除了绳缆木工,可通经义?可善诗文?”
这明显是挑衅了。文人相轻,何况是一个突然冒出来、似乎还很受父亲重视的“技术官僚”。
李鱼心里翻了个白眼,知道这是穿越者难免要遇到的“文人打脸环节”。他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行礼:“见过元泽兄(王雱字元泽)。小子才疏学浅,于经义诗文,只是略知皮毛,不敢在元泽兄面前卖弄。”
王雱见他态度谦逊,气稍顺了些,但那股子考校的心思却没减:“既入朝为官,终须知书达理。我近日偶得一算学难题,苦思不得其解,不知李待诏可愿指教?”说罢,也不等李鱼答应,便径直念道:“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这正是著名的“孙子算经”中的“物不知数”问题,也就是现代数论中的一次同余方程组。在这个时代,算是相当有难度的题目了。
王安石在一旁捻须不语,似乎也想看看李鱼如何应对。
李鱼一听,差点笑出声。这题对他来说,简直是小学数学竞赛水平。他假装思索片刻,便开口道:“此乃《孙子算经》之题。依术演之,可先求五、七之公倍数,满足三数剩二之条件者……”
他流畅地报出解题思路,并直接给出了答案:“……故此数最小为二十三。”
王雱愣住了。他本以为能难住这个“匠人”,没想到对方不仅瞬间道出题目出处,解题思路清晰,连答案都秒出!这速度,比他苦思冥想半天快多了!
“你……你早已见过此题?”王雱有些不信。
李鱼微微一笑:“此题精妙,小子确实曾于杂书中见过类似。不过,算学之道,本为格物之基础。譬如修建宫室,计算用工用料、梁柱承重、地基深浅,皆需精于算学。若不通算,则营造之事,无异于盲人摸象,纵然巧思,也难保周全。故而小子于算学一道,不敢不稍加用心。”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为何能快速解题(推给杂书),又巧妙地抬高了算学和营造的地位,将其与“格物致知”的宏大命题联系起来,堵住了王雱的嘴。
王雱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他素以才学自负,但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被轻松击败,而在自己引以为傲的领域,对方又似乎无意争锋,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颇为憋闷,但内心深处,又不禁对李鱼升起一丝另眼相看之感。
王安石将儿子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暗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才华虽有,但心胸气度还需磨练。他出面打圆场道:“好了,雱儿,李待诏学识渊博,非止工巧一道。日后你当多与之交流,取长补短。”他又对李鱼道:“李鱼,若不嫌弃,便在府中用些便饭吧。”
宰相留饭!这可是极高的礼遇!李鱼自然从善如流。
这顿相府晚宴,气氛略显微妙。王雱虽然不再挑衅,但话不多,显然还在消化刚才的“打击”。王安石则又问了些关于汴京城防、道路规划等实际问题,李鱼都谨慎地结合现代知识给出了自己的看法,每每让王安石眼中异彩连连。
宴罢,李鱼告辞离去。王雱送他到府门口,看着李鱼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神色复杂。他忽然转身,对身边的小厮吩咐道:“去,查查这个李鱼,除了开封府张家和宫里,他近日还和哪些人有来往?特别是……苏学士那边。”
小厮领命而去。王雱站在台阶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父亲对此人的看重,以及此人展现出的那种迥异于寻常文人或匠人的独特气质,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以及……强烈的好奇。
而此刻的李鱼,走在回临时住所的路上,心情既兴奋又沉重。兴奋的是,一日之内,简在帝心,又得宰相赏识,前途一片光明。沉重的是,他深知变法派与保守派斗争之激烈,自己如今被打上了“新党”的标签,恐怕已是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时代的巨大漩涡之中。
福兮?祸兮?
他抬头望了望汴京夜空那被灯火映照得微红的云层,长长吐出一口气。
“管他呢,先想办法把皇宫那几处危楼修好,再把王相公要的‘技术手册’整理出来。至于朝堂风波……走一步看一步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第二天他刚到将作监点卯,准备着手思暇阁的正式修缮工作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在他的临时值房外,笑眯眯地等着他。
来人一身月白儒衫,风度翩翩,手里还提着一壶酒,见到李鱼,便朗声笑道:“这位便是昨日在宫中‘绳技定危楼’,晚间又得王相公青睐的李待诏吧?在下苏轼,冒昧来访,不知李待诏可愿赏光,共饮一杯?”
苏轼?!苏东坡?!
李鱼眼睛瞬间瞪圆了。这位文坛巨匠、保守派的标志性人物之一,怎么会来找自己这个刚刚被王安石接见过的“新党潜力股”?
这汴京的水,真是太深了!
(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面对主动上门的文豪苏东坡,是拒之门外,还是把酒言欢?李鱼如何在这位美食家兼酿酒爱好者面前,用一杯“蒸馏酒”和超越时代的见解,化解潜在的敌意,甚至……开启一段意想不到的友谊?朝堂两大阵营的暗流,开始向这个小小的营造待诏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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