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悠悠 第六十四章重逢·竹林的微风与微醺后的吻（一）

时间真得总是在你不经意间悄悄溜走。一天，半天，一小时，半小时，一分钟，一秒钟……像握在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想要抓住，它就越是流逝得快。苏朵朵坐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了这样的感慨。

四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她手上最后一个项目今天正式结项。客户那边反馈很好，团队的小伙伴们也都松了口气，都说晚上约着去庆祝。苏朵朵笑着应了，心里却知道，自己是不会去了。不是不合群，只是……时候到了。该走了。

她还没想好要去哪里，只是想去一个安静的、可以放空的地方。要待多久？不知道。等何时回来？不知道。是否回来？也不知道。这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放在以前会让她焦虑，现在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像终于解开系了太久的绳索，虽然不知道风会把自己吹向哪里，但至少，可以随风飘一会儿了。

这天中午，办公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事都出去吃饭了，只剩下几个叫了外卖的同事在工位上边吃边追剧。苏朵朵处理完最后几封工作邮件，关上电脑，收拾好桌面。她的桌子一向整洁，现在更是干净得像个新来的员工工位——文件归档了，办公文具收进抽屉了，那盆养了几年的绿萝送给了邻座的同事。

最后，她打开邮箱，点开草稿箱，那封躺了快四个月的辞职信静静待在那里，标题很简单：“离职申请”。她点开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四个月前写的文字，现在读来依然准确——感谢公司的培养，说明离职原因，承诺会做好工作交接。没有太多煽情，但每个字都真诚有力。

她移动鼠标，光标停在“发送”按钮上，停顿了三秒，然后“啪嗒”一声轻响，邮件发出去了。

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苏朵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那是白姐喜欢的颜色——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白姐，最亲爱的白姐，期待我们再见。”

字迹工整，带着她特有的秀气。她把便签纸折好，放到白姐的键盘上，用那个打盹的猫咪杯子压住，白姐下午回来就会看到。

然后她起身，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包，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工作了五年的地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办公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咖啡和纸张的味道，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她没有说再见，只是轻轻关上门，然后走了。

白姐看到便签条时，苏朵朵已经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机翼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苏朵朵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棉花糖般的云海，心里却异常的平静。

其实离开的决定做得很突然，又很自然，像是蓄谋已久。早上起床后，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是时候了。

回家简单收拾了几件应季的衣服——松林市和这边温度差不多，只是早晚有点温差，需要带几件稍微厚点的外套。她挑了几件舒适的棉质衣物，一条牛仔裤，两件针织衫，一件风衣。行李很简单，一个20寸的登机箱就装下了。

收拾完坐在沙发上，她打开手机看机票，她也不知道具体要去哪里，手指却在搜索栏下意识地输入了“松林市”。两小时内还有两趟航班，她选了第二趟——时间充裕些，这样就不用太赶了。

提着行李箱坐上出租车时，下午的阳光正好。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大叔，问她去哪里，是不是旅游。苏朵朵想了想，说：“去松林，算是吧。”大叔就开始热情地介绍松林市的景点，说他老家是松林那边的一个县上的，这个季节正好，不冷不热，温度适中，随处可见的竹林也特别美。

苏朵朵听着，微笑着点头。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高楼大厦渐渐地后退，机场高速两旁的树木飞快地掠过。她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离别的暖意。那一刻，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像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一般。

到松林市时已是傍晚。松林机场不大，但很干净，到处都能看到竹子的元素——竹制的装饰，竹叶图案的地砖，连指示牌都是竹绿色的。苏朵朵推着行李，叫了辆出租车，去市中心附近预定好的酒店。

她在景点旁边定了一间房，楼层很高，视野也很好。落地窗外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远处是隐约的山峦轮廓，近处是星星点点的灯火。她定了两个晚上，三天两晚。计划很简单：今天晚上睡个天荒地老，第二天睡到自然醒，起来随便转转，然后慢慢地走一走，看一看这座城市。

洗了个热水澡，她早早就躺下了。床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以为自己会想很多——想过去，想未来，想那些未决的事。但奇怪的是，脑袋一沾枕头，困意就排山倒海般涌来。像是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身体和心灵都需要一场深沉的休眠。

这一觉确实睡得天荒地老。

第二天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钻进来的阳光已经明亮得刺眼。苏朵朵摸过手机一看：十二点半。她愣了愣，然后笑了——多久没睡到这么晚了？工作这些年，生物钟早就固定在七点，周末最多赖到九点。像这样一觉睡到中午，简直是奢侈。

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感觉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满足的叹息。起床，洗漱，换上舒适的衣服——白色棉T恤，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素颜，只涂了点润唇膏。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不是那个妆容精致、穿着得体的苏经理，而是更接近……本来的自己。

下楼时已经快一点了。酒店餐厅还供应午餐，但她想出去吃。走在街道上，她立刻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不同。

到处都是竹子。

路边的绿化带种的是竹子，小区的围栏用的是竹篱笆，连商店的招牌都有竹子的图案。这个季节的风很轻，吹过竹林时，竹叶互相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偷吃粮食的小老鼠发出的细碎声响，很轻，很可爱。苏朵朵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风拂过脸颊，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阳光的暖意。

她就这样走在这个城市的街头巷尾，没有目的地，没有导航，只是跟着感觉走。街道很干净，行人也不多，节奏比大城市慢很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叮当当的，像小时候记忆里的声音。

走过一条小巷时，她闻到淡淡的花香。抬头一看，巷子尽头有家小店，外墙爬满了爬藤玫瑰。粉色的花朵开得正盛，一朵挨着一朵，像一片柔软的粉色云朵。微风拂过，花瓣轻轻地颤动，像是跟着旋律在跳舞。

苏朵朵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这是她喜欢的感觉——安静，美好，带着点不真实的梦幻感。很久以前她就幻想过，以后如果能开家小店，一定要在店外种满爬藤植物。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看叶，冬天……冬天就窝在店里煮热茶。

她轻轻推开小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响了，是那种很清脆的叮当声。

店里很干净，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干净——不是一尘不染的冰冷，而是有人精心打理后的温馨。原木色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是竹林和远山。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花香，混合着烘焙点心的甜味。

苏朵朵想，这肯定是个很干练的女老板开的店。收拾得这么利索，品味又好。

正想着呢，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人走出来。两人四目相对，他们几乎同时睁大了眼睛。

“项洛？！”

“苏朵朵！”

惊讶，实在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同时迸发的笑容。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笑了半天，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笑得差点喘不过气。

“你……你怎么在这里？”项洛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和惊讶。

“我来旅行。”苏朵朵说，目光还在店里转，“你不是来这边上班吗？跑这么远就在这个小店上班？不过感觉也蛮不错，每天心情肯定特别好。”

项洛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系着深蓝色的围裙。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他挠挠头，这个熟悉的动作让苏朵朵心里一动。

“这不是主要的工作，”项洛解释，“这算是业余的一个……算是爱好吧。你怎么来这里了？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来，昨天到的。”苏朵朵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准备在这里停两天就走。”

“这么快？”项洛看着她，“准备去哪里？”

这个问题让两人都沉默了。苏朵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根本没计划。项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多，转身去给她倒水。

“喝点什么？”他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我这里有茶，有咖啡，还有自己调的饮品。”

“你推荐一个吧。”苏朵朵说。

项洛想了想，开始动手制作。他动作很熟练——取茶叶，烧水，温杯，冲泡。每一个步骤都很专注，像在进行什么重要的仪式。苏朵朵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茶具间穿梭，忽然想起他烤串时的样子，也是这样认真。

“尝尝这个，”项洛把一杯淡绿色的茶饮推到她面前，“竹叶青茶，加了点薄荷和蜂蜜，口感很清爽。”

苏朵朵接过来，抿了一口，茶香清冽，薄荷的凉意在舌尖慢慢地化开，蜂蜜的甜恰到好处，不会太腻。她点点头：“好喝。”

两人之间有种微妙的氛围——有很多话想问，有很多事想说，但在这重逢的惊喜中，又都不想破坏此刻的美好。就像你终于找到了丢失的珍宝，第一反应不是追问它去了哪里，而是先紧紧握住它，确认它是真实的。

“晚上有空的话，”苏朵朵放下杯子，看着项洛，“请你吃饭。”

项洛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瞬间，苏朵朵仿佛看到他身后有条无形的尾巴在欢快地摇动——像等待被家长表扬的小孩终于等来了表扬。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只是点点头，声音有些轻：“行。”

那声音里的腼腆和期待，根本藏不住。

苏朵朵又坐了一会儿，喝完那杯茶，然后告别。走出小店时，回头看了一眼——项洛站在吧台后，朝她挥挥手，笑容很干净，很温暖。

她继续沿着街道走，心情和脚步都轻盈了许多。阳光很好，风很轻，竹叶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在低语说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就是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用担心时间，不用担心走错路，只是一直走下去，走到哪里都可以。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而此刻的小店里，项洛在苏朵朵离开后，站在吧台后发了好一会儿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是自己太想她而产生的幻觉。直到她真实地坐在那里，真实地喝了他做的茶饮，真实地对他笑，他才敢相信——她真的来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离晚上七点还有四个小时。他想了想，走到店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变成“今日休息”。平时这小店要开到晚上九点多甚至更晚，但今天，他只想早点关店。

他想给苏朵朵准备点什么。

重新回到吧台后，项洛开始调制饮品。不是给客人喝的那些，而是他私下研究很久、一直想给她尝的特调桂花茶饮——用当季的干桂花，加上特选的绿茶，一点点蜂蜜，还有他秘制的配方。他做得很认真，每一道工序都力求完美。

做完饮品，他又走到店角落的花架前。那里摆着他自己种的一些小花——勿忘我、小雏菊、几枝刚开的玫瑰。他选了颜色最温柔的几枝，配上些翠绿的竹叶和蕨类，扎成一束。不华丽，但很清新，像她给人的感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