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西山的风比城里更冷。
陈维和没有回别院,而是沿着山路,慢慢朝林子深处走去。那四个护卫远远跟着,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四道若有若无的影子。
唐咏永跟在陈维和身后,手里的刀没有收起,浑身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瘦削,微驼,步态不疾不徐。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中年文官。可就是这个“普通人”,让杨廷轩和王珪宁可死也不敢开口,让那批火器从江南一路畅通无阻地运到北方,让苏家的血案沉冤十载。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亭。亭子已经很旧了,柱子上爬满了枯藤,石凳上落满了灰尘和落叶。但亭子正中,却放着一张干净的几案,案上有茶具,有炭炉,甚至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陈维和在石凳上坐下,开始生火煮茶。
唐咏永站在亭外,没有进去。
陈维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坐。你身上有伤,站着对伤口不好。”
唐咏永没有动。
陈维和也不勉强。他低下头,继续摆弄炭炉,动作很慢,很稳,像一个真正来西山赏景的闲人。
炭火终于燃起来,茶壶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陈维和斟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到石桌对面。
“你父亲爱喝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最喜欢的,是洞庭碧螺春。每年春天,他都要托人从苏州带几斤到京城来。有一年,他进京述职,给我带了两斤。他说,这是家乡的味道。”
唐咏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认识我父亲?”
陈维和抬起头,看着他。
“岂止认识。”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他是我的座师。我中进士那一年,是他亲自点的卷。后来我在翰林院做编修,他是我的前辈,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教我……怎么在官场上活下去。”
唐咏永愣住了。
方镜也说过同样的话——“他是我的座师”,“教我读书,教我做人”。
可方镜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而眼前这个人……
“那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为什么害死他?”
陈维和沉默了很久。
茶香在夜风中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没有害死他。”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也没有救他。”
唐咏永盯着他。
“那年他进京述职,带了一份奏折。”陈维和的声音如同梦呓,仿佛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往事,“那份奏折里,他弹劾的人,不是杨廷轩,不是王珪,甚至不是当时把持盐政的户部侍郎。他弹劾的,是太子。”
唐咏永脑中“嗡”的一声。
太子。
当朝储君。未来的天子。
“他疯了?”他的声音沙哑。
“他没疯。”陈维和摇了摇头,“他只是太相信这世上有公道。他查到了证据——太子通过亲信,暗中勾结江南盐商,侵吞盐税,中饱私囊。那些钱,一部分进了东宫,一部分……用来购买一批‘特殊’的货物。”
“火器。”唐咏永脱口而出。
陈维和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
“我知道那批火器是从前朝宫廷流出的,从海路进来,经沈万江的手,转给杨廷轩,然后……”他顿了顿,“然后,运往北方。”
陈维和点了点头。
“你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他缓缓道,“那批火器,不是普通的‘货物’。那是有人想用它们,做一件大事。”
唐咏永心中一凛。
“什么大事?”
陈维和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父亲当年的奏折,被人拦下了。拦下它的人,不是太子,不是东宫的人,而是……圣上身边的人。”
唐咏永愣住了。
“圣上?”
“对。”陈维和看着他,“圣上身边的人,比东宫更深,藏得更隐秘。他们不想让圣上看到那份奏折,不是因为想包庇太子,而是因为……那份奏折里,有他们自己的影子。”
他顿了顿。
“你父亲弹劾的是太子,但那些证据,牵扯的人,不止太子。有些人的名字,连我都不敢说出来。”
唐咏永沉默着。
“那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陈维和继续道,“你父亲被诬陷通倭,满门抄斩。那些证据,被销毁得一干二净。知道真相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意外’死去。只有我……”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只有我活了下来。因为我选择了沉默。”
唐咏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愤怒?仇恨?还是……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悲悯?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沙哑,“你可以继续沉默下去。反正你已经沉默了十年。”
陈维和睁开眼睛,看着他。
“因为我欠你父亲一条命。”他说,“那年他进京述职,带了一份奏折。他原本可以绕开我,直接递上去。但他没有。他先来找我,让我看那份奏折,让我……做个准备。”
他顿了顿。
“我看了。我看完之后,劝他不要递。我说,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你弹劾他,不管有没有证据,都是死路一条。他不听。他说,‘维和,我教你这么多年,难道教出来的,是一个只知道保命的学生吗?’”
陈维和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无话可说。他走了。第二天,他就被锦衣卫拿了。那份奏折,也被人拦下,从此下落不明。”
唐咏永沉默着。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那一夜,想起父亲摸着他的头说的那句话——“活下去,就有希望”。父亲那时,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
“那之后,我一直在找那份奏折的下落。”陈维和继续道,“找了十年,终于找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放在石桌上。
木盒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但依旧结实。锁是铜的,锈迹斑斑。
“打开它。”
唐咏永伸手入怀,摸出那枚铜钱。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沉甸甸的。
他将铜钱对准锁孔,轻轻一旋。
“咔哒。”
锁簧弹开。
他掀开盒盖。
里面只有一张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残缺,但字迹依旧清晰。那是父亲的笔迹,他认得。
奏折的开头,写着几个字:
“臣苏文谦谨奏……”
他的手微微颤抖,眼眶发热,一股滚烫的液体几乎要夺眶而出。
这是父亲临死前,亲手写下的那份奏折。那份让他丢掉性命的奏折。那份被人拦下、从此下落不明的奏折。
他抬起头,看着陈维和。
“你既然找到了,为什么不交出去?”
陈维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交出去?交给谁?”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交给圣上?圣上身边的人,比我想的更深。交给言官?言官里,有多少人是他们的眼线?交给天下人?天下人,有几个敢接?”
他顿了顿。
“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这份奏折,送到该送的人手里的人。”
他看着唐咏永。
“现在,我等到了。”
唐咏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方镜说过的话——“那份名单,除了你,还有谁看过?”,“没有。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这份名单,送到该送的人手里的人。”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选择。
他们都是父亲当年的故人。一个选择了沉默十年,暗中收集证据;一个选择了隐忍十年,等待那个能把证据送出去的人。
而他自己,就是他们等的那个人。
“为什么是我?”他问。
陈维和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你像他。”他说,“认准的事,死也不回头。”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你父亲当年说,‘维和,我教你这么多年,难道教出来的,是一个只知道保命的学生吗?’”他的声音很轻,“这句话,我记了十年。现在,我把这份奏折交给你。你怎么做,是你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唐咏永。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唐咏永看着他。
“这份奏折一旦公开,死的人,不止一个。”陈维和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疯狂地咬人。到时候,死的可能是你,可能是方镜,可能是罗三娘,可能是所有帮过你的人。你……想好了吗?”
唐咏永沉默着。
夜风呼啸,将亭外的枯藤吹得簌簌作响。远处,那四个护卫依旧静静地站着,如同四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份发黄的奏折。父亲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晰如昨。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希望。那是留给他的希望。
他抬起头,看着陈维和。
“我想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从我离开苏州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好了。”
陈维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朝亭外走去。
“陈大人。”唐咏永叫住他。
陈维和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相信我?”
陈维和沉默片刻,没有回头。
“因为你姓苏。”他说,“因为你身上,流着你父亲的血。”
他继续朝前走去,身影渐渐融入黑暗。
那四个护卫也跟了上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唐咏永一个人站在石亭里,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呼啸,将枯藤吹得簌簌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凄厉而悠长。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份奏折。
“父亲。”他在心里说,“你等着。”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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