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长安的雪落得比往年都早。
宵禁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三通,度辽将军府的朱漆大门无声开了一道缝,传旨太监裹着貂裘,身后跟着两队执金吾,靴底碾过门前的积雪,连一丝声响都没惊起。举贤整理好朝服走出书房时,正撞见廊下立着的荀颖如。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襦裙,是他从前最爱看的模样,手里攥着那枚他北境出征前送她的双鱼玉佩。廊下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的裙裾上,她站在背光的阴影里,脸上没了往日里等他归府的软意,只剩一片凉透的漠然,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举贤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何深夜不睡在此处,想问她眼里的漠然从何而来,可话到嘴边,终究被传旨太监催促的脚步声咽了回去。他转身跟着太监走出府门,没看见身后荀颖如垂在身侧的手,将那枚双鱼玉佩攥得几乎嵌进肉里。
马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朱雀大街上,马蹄声敲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催命的鼓点。举贤掀开车帘,两侧的坊门紧闭,只有巡夜的金吾卫手持火把巡逻,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识海里,陆循的意识像一道沉在水底的影子,静默地浮着,眼前的街景与千百年前煜皇被太子荣诱骗御驾亲征的前夜,分毫不差地重合——一样的月色,一样的寂静,一样的山雨欲来。陆循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没有波动,只像个被钉在虚空里的看客,任由命运的车轮顺着既定的轨迹碾过去。
马车没有驶向宣室殿,反而拐进了廷尉府旁的巷弄,诏狱厚重的铁门出现在眼前时,举贤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刚要开口询问,身旁的传旨太监突然扯出一抹冷笑,声音压得极低:“王将军,陛下已经歇息了,是荀司徒和董大司马联名请旨,召您来此对质。”
诏狱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浓重的血腥味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胸口发闷。他被带入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上首的案几后,荀匡与董贤并肩坐着。案上摆着他三日前递上去的弹劾董贤贪腐弄权的奏折,旁边叠着厚厚一摞所谓的“通敌匈奴”的罪证。这两个在朝堂上斗了整整五年、恨不得食对方肉寝对方皮的死对头,此刻脸上没有半分敌意,反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两个合作了半辈子的老友,正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举贤,事到如今,你也该明白了。”荀匡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小事,他端起茶盏,用茶盖慢悠悠地撇着浮沫,像在撇掉棋盘上多余的废子,“董公与我,本无深仇,不过是各为其主。如今匈奴已平,北境无患,朝堂要的是安稳,不是你死我活的内斗。”
董贤接过话头,抬手将一份供词扔在举贤面前的地上,纸张滑过冰冷的青砖,停在他的靴边。“你的粮草官孙文,已经全部招认了。”董贤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却说着最刺骨的话,“他说你在北境时,曾三次派人与匈奴单于密谈,约定里应外合,平分天下。这是他亲手画押的供词,还有你度辽将军府的印鉴为证。”
举贤低头看着那份供词,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孙文是他从云陵带出来的亲随,跟着他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出生入死三年,匈奴人的弯刀没让他低头,箭雨没让他后退,怎么可能在这里背叛自己?他猛地抬头看向荀匡,这个他视作恩师、视作岳父、为之出生入死的人,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垂着眼继续抿茶,茶雾遮住了他脸上所有的情绪。
识海里的陆循,早已看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三日前,孙文刚从北境押运粮草回长安,当夜就被荀匡的人秘密抓捕,他刚满月的独子被人从乳母怀里抱走,妻子和年迈的母亲被扣在私狱里。为了保住妻儿老小的性命,孙文只能在那份伪造的供词上签字画押,第二日便在诏狱里“畏罪自杀”,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来得及留下。陆循看着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看着举贤一步步走进早已布好的死局。
第二日早朝,未央宫的宣室殿里,廷尉府将举贤“通敌叛国”的罪证公之于众,满朝哗然。董党官员率先出列,一个个义愤填膺,纷纷上表要求将举贤凌迟处死,抄家灭族。荀党官员紧随其后,却一个个摆出惋惜的模样,假意求情,说举贤北境有功,罪不至死,请求陛下从轻发落。一唱一和之间,举贤的生死,早已被这两个人牢牢拿捏在掌心。
龙椅上的天子年仅九岁,朝政大权尽数旁落,只能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殿下的群臣演戏,最终按着身旁内侍的提示,下旨革去举贤度辽将军之职,交由廷尉府彻查。
举贤被两个侍卫押上朝堂,他挣脱开侍卫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丹陛之下,当庭辩解。他拿出北境征战三年的所有军功册,拿出匈奴单于的首级,拿出战死沙场的七千三百名将士的名单,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一句一句,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董党官员厉声打断,他拿出来的每一份证据,都被说成是为了掩人耳目提前伪造的幌子。
就在他据理力争的关头,殿外突然传来通报,说原度辽将军夫人荀氏,有要事启奏。
举贤猛地回头,看见荀颖如身着一身素服,一步步走进宣室殿,跪在丹陛之下。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举贤的心脏:“陛下,臣妾有话要说。臣妾与举贤成婚三年,聚少离多。他出征北境期间,曾多次写信给臣妾,抱怨朝廷赏罚不公,说自己功高盖主,迟早会被陛下猜忌。他还说,匈奴兵强马壮,大汉迟早会亡,不如投靠匈奴,不失封侯之位。”
举贤站在大殿中央,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那个曾经在他怀里撒娇,说要等他得胜归来,一辈子相守的女人,那个他在北境的无数个寒夜里,靠着思念撑下来的妻子,竟然会站在这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作伪证置他于死地。
荀颖如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依旧低着头,继续说道:“臣妾这里还有他写给臣妾的亲笔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的谋逆之心。请陛下过目。”
太监将那封信呈到天子面前,九岁的孩童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扔给了阶下的荀匡和董贤。两人看完,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朝着天子躬身:“陛下,铁证如山,王举贤罪该万死!”
举贤看着荀颖如,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终于明白了,从荀匡把女儿嫁给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一颗棋子。荀匡需要一个能打胜仗的刀,去削董贤的兵权,他就是那把刀。如今刀钝了,没用了,自然要被丢弃。而荀颖如,不过是这盘棋里,最锋利、最能置他于死地的那一把刀。
识海里的陆循,看着眼前的场景,与千百年前仙儿背叛煜皇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轮回的齿轮转了千百年,人心的贪婪与凉薄,从来都没有变过。他依旧只是看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三日后,荀匡亲自踏入了诏狱。他带来了一桌酒菜,还有一份早已写好的休书,放在了举贤面前。
“举贤,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荀匡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一杯酒,语气里带着一丝假意的惋惜,“你签了这份休书,与颖如和离。我和董公便向陛下求情,免你一死,贬你去交趾郡做郡守。否则,不仅你要死,你的父母,你的族人,都要为你陪葬。”
举贤拿起那份休书,看着上面写着的“七出之条,嫉妒善妒,无子”,只觉得无比讽刺。他和荀颖如成婚三年,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三个月,哪里来的无子?至于嫉妒善妒,真正善妒的,从来都不是他。
“为什么?”举贤抬起头,看着荀匡,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对你忠心耿耿,为你出生入死,为你扳倒董党的左膀右臂,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还有颖如,她为什么要背叛我?”
荀匡喝了一口酒,缓缓放下酒杯,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赤裸裸的冷酷:“因为你挡路了。我和董公斗了一辈子,斗得两败俱伤,再斗下去,只会让旁人渔翁得利。不如握手言和,联手平分朝堂大权。而你,就是我们联手最好的投名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颖如,她在你出征的第二年,就和董公的独子董宽在一起了。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说破。董宽是董公唯一的儿子,颖如嫁给他,我们荀家才能和董家牢牢绑在一起,才能保住百年的基业。你不过是她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一个往上爬的跳板而已。”
举贤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酒液溅了荀匡一身。他想骂,想打,想质问,可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个畜生,为了权力,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出卖。”
“权力就是这样。”荀匡面不改色地擦了擦身上的酒渍,语气平静得可怕,“为了权力,我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女儿,包括女婿,包括任何挡我路的人。你太年轻,太天真,根本不懂这个道理。”
举贤看着荀匡冷酷的脸,终于彻底心死。他拿起笔,在那份休书上,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麻纸的声音,像一把刀,割破了他这辈子最后一点温情与希冀。
签完休书,荀匡拿起纸,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三天后,你就启程去交趾郡吧。记住,永远不要再回长安,永远不要再过问朝堂之事。否则,我随时可以让你和你的家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荀匡走后,诏狱里只剩举贤一个人。他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夜白头。他想起了云陵的百姓,想起了北境战死的将士,想起了自己入仕时对着苍天立下的“为生民立命”的誓言,只觉得无比可笑。他一生为民,一生忠君,最终却落得个通敌叛国、妻离子散的下场。
举贤被放出诏狱的第二天,长安城里就传遍了大司徒荀匡之女荀颖如,即将嫁给大司马董贤之子董宽的消息。婚礼定在一个月后,规制比当初荀颖如嫁给他时,盛大了十倍不止。
举贤没有去婚礼,也没有去见荀颖如最后一面。他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准备启程去交趾郡。临走前,他的亲卫队长陈默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说要跟着他一起去交趾。
“将军,我跟着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陈默低着头,声音哽咽,“孙文的死,我也有责任。我没有保护好他,也没有保护好你。”
举贤扶起陈默,摇了摇头:“不用了,陈默。你还有妻儿老小,不能跟着我去那个蛮荒之地。你留在长安,好好过日子吧。忘了我,也忘了北境的那些事。”
陈默还想再说什么,举贤却摆了摆手,转身登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长安城门,举贤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曾经无比向往的城市。这座城给了他无上的荣耀,给了他以为的爱情,也给了他最沉重的背叛,和最彻底的绝望。
与此同时,司徒府的喜房里,荀颖如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梳妆台前。侍女给她戴上沉重的凤冠,她的手微微一颤,凤冠掉在了梳妆台上。
侍女连忙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劝道:“小姐,小心点,吉时快到了。”
荀颖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浓妆艳抹的自己,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其实不爱董宽,她爱的是那个在云陵的田埂上,对着百姓弯腰鞠躬的王举贤,是那个在北境的战场上,单枪匹马冲在最前面的王举贤,是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说要护她一辈子的王举贤。可她没有选择,她是荀家的女儿,她的婚姻,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为了家族利益服务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双鱼玉佩,紧紧攥在手里,玉佩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渗出血来。她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快乐了。她亲手杀死了那个最爱她的人,也杀死了曾经那个满心欢喜等着夫君归来的自己。
大婚当日,满朝文武悉数到场。荀匡和董贤并肩站在司徒府门口迎客,笑容满面。两人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举杯共饮,宣告着荀董两家的正式结盟。从此,大汉的朝堂,再也没有了剑拔弩张的党争,所有的权力,都牢牢集中在了这两个人手里。
没有人记得,三天前,那个曾经大败匈奴、威震北境的度辽将军,正坐着一辆破旧的马车,孤独地驶向遥远的交趾郡。也没有人记得,新嫁娘在新婚之夜,抱着一枚冰冷的玉佩,哭了整整一夜。
马车碾过长安城外的积雪,车辙印一路向南。识海里的陆循,跟着马车一路前行,依旧静默地看着,看着这滚滚红尘里的贪嗔痴怨,看着轮回里早已写好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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