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晨雾如昨,但山坳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天刚蒙蒙亮,赵铁柱已经带着张猛、李魁在外围小路布下了第三道绊铃。细麻绳缠着空竹筒,藏在草丛里,稍有触动便会哗啦作响。更远处的制高点上,吴先生坐在一棵老松的枝桠间,披着灰褐色的麻布斗篷,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主屋里,林昭正对着油灯研究那张刻痕拓片。
一夜过去,图案的古怪感越发强烈。它既不像道家的符箓那样有规整的笔画结构,也不像矿工随手刻画的记号线条。扭曲的圆形里,那些枝杈状的线条似乎遵循某种规律,但细看又杂乱无章。
“像是......地图?”小桃递过来一碗热水,轻声说。
林昭抬眼。少女的病好了大半,脸上有了血色,此刻正偏头看着拓片,手指虚点着图案中心:“哥你看,这里有个小点,周围这些线,像不像从这一点发散出去的路?”
被她一说,林昭再细看,果然觉得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隐约有向心性。只是年代久远,刻痕又被硝土侵蚀,模糊难辨。
“如果是地图,那这一点是哪里?这个洞?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林昭沉吟。
正思索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铁柱掀开草帘进来,压低声音:“东家,吴先生说有发现——西边山梁上,有人影晃了一下,很快缩回去了,看不清几个人,但肯定在朝这边张望。”
林昭收起拓片:“灰隼的人?”
“不是。”赵铁柱摇头,“老鹰的人都在北面和东面,西边没安排人。而且吴先生说,那身影猫腰弓背的,不像江湖人的架势,倒像......猎户,或者山民。”
猎户?山民?
林昭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新钉的木条缝隙,可以看到西边山梁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果是寻常猎户,看到这废弃矿场有人活动,好奇观望也正常。但吴先生特意报信,说明那人举止可疑——观望一下就缩回去,更像是侦察。
“告诉吴先生,继续盯着,但别打草惊蛇。”林昭道,“如果是周知府的眼线,迟早会露马脚。如果是别的......”他顿了顿,“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早饭很简单:昨晚剩的贴饼子,就着热水吃。饭间气氛有些凝重,连向来话多的胡老六都闷头啃饼,不时抬眼瞟瞟窗外。
饭后,林昭按原计划开始分配今天的任务。
“赵师傅,溶解池的石板镶好了吗?”
“还差最后两块。”赵铁匠抹了把嘴,“上午就能完事。过滤槽的木板也刨光了,今天能钉起来。”
“好,溶解池完工后,开始第一批硝土浸泡实验。”林昭从怀里掏出小本子,“按我昨晚算的比例:一百斤硝土,加三百斤水,浸泡十二个时辰。中间要搅拌三次,每次一刻钟。”
赵铁匠认真记下。
“铁柱,你带张猛、李魁继续砍柴,至少要备足五天的量。另外,再搭两个简易窝棚,以后原料、工具分开放,不能都堆在主屋。”
“明白!”
“胡老六,”林昭看向老山民,“你今天进城一趟,去找陈鸿渐——不是明面上的铺子,去他城西那处别院,找吴管事。问两件事:一、硫磺到了没有;二、之前托他打听的‘灰隼’雇主消息,有没有进展。”
胡老六点头:“那要是硫磺到了,怎么运回来?”
“如果量不大,你雇辆不起眼的车,走小路拉回来。如果量多,就让陈鸿渐的人分批送,每次不超过五十斤,装作普通货物。”林昭想了想,又补充,“另外,试探一下吴管事的口风——问问最近知府衙门有没有什么动静,特别是关于西山矿场的。”
“好嘞。”
“小桃和吴先生留守。小桃负责伙食和整理物资,吴先生继续观察外围,有任何异常立刻报信。”
分工完毕,众人各自行动。
林昭则带着那张拓片,再次走进硝洞。
晨光从洞口斜射进来,在潮湿的洞壁上切出一道光亮的分界线。林昭举着火折,走到洞最深处。吴先生说的那处刻痕,在右侧岩壁离地约三尺的位置,被一层薄薄的硝土覆盖着。
他用手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土。刻痕比拓片上显得更深、更清晰,显然是用锐器反复刻画而成。圆形大约碗口大小,内部的线条错综复杂,但确实如小桃所说,隐约有从中心点向外发散的态势。
林昭伸手摸了摸刻痕边缘。岩石是本地常见的青砂岩,硬度中等,刻痕边缘已经风化圆润,估计至少有几十年历史。刻痕底部有一些暗红色的沉积物,像是铁锈,又像是别的什么矿物。
他从怀里掏出小刀,小心刮了一点沉积物,用油纸包好。然后退后几步,举着火折打量整个洞壁。
除了这一处,周围岩壁再没有类似的刻痕。但细看之下,林昭发现这处岩壁的颜色和质地与周围略有不同——更致密,更光滑,像是经过人为打磨。
他伸手敲了敲。声音沉闷,实心。
不是暗门或夹层。
那这刻痕到底是什么意思?矿工的标记?早期探矿者的路线图?还是......别的什么?
正思索间,洞口传来脚步声。赵铁匠探进头来:“东家,溶解池弄好了!”
林昭收起思绪,走出硝洞。
主屋东侧,新挖的溶解池已经完工。池子约六尺见方,深两尺,底部和四壁都用打磨过的石板镶得严严实实,缝隙处填了黏土和石灰混合的灰浆,防止渗漏。池边还做了个缓坡,方便进出和搅拌。
旁边,过滤槽也已钉好。槽身长约八尺,宽两尺,一头高一头低,倾斜度刚好。槽底铺着细麻布,麻布上已经均匀铺了一层草木灰——这是小桃早上烧灶时特意收集的。
“水呢?”林昭问。
“矿坑里提了十桶,先倒进去了。”赵铁匠指着池中浑浊的水,“硝土按您说的,称了一百斤,也倒进去了。现在泡着。”
林昭走到池边,用长木棍搅了搅。硝土在水中慢慢化开,水色变成浑黄,泥沙和杂质开始沉淀。
“每两个时辰搅拌一次,每次要搅到底,让所有硝土都充分接触水。”林昭把木棍递给赵铁匠,“记住,搅拌要均匀,但别太猛,免得把沉淀的杂质又搅起来。”
“晓得了。”
“另外,准备几个干净的木桶,等明天过滤时用。”林昭说着,走向旁边刚搭起来的蒸发灶。
灶台是用石块和黄泥垒的,半人高,灶膛宽敞,上面架着一口崭新的大铁锅——这是昨天胡老六带回来的。锅很深,能装下至少五十斤水。
“这锅不错。”林昭敲了敲锅壁,声音清脆,“厚薄均匀,是熟铁。”
“胡老六说,是陈鸿渐铺子里最好的锅,特意留给咱们的。”赵铁匠跟过来,“东家,等硝水提纯出来,就在这儿熬?”
“对。”林昭点头,“但要等过滤后的硝水澄清了才能熬。熬的时候火候是关键——开始可以大火让水快开,等液面降到一半,就要转小火,慢慢蒸发。温度太高,硝石结晶会太细,容易飘出来浪费;温度太低,又太慢。”
他边说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而且不能熬干,要留一点母液。因为母液里还溶解着其他杂质盐,如果熬干,那些杂质就会混进硝石结晶里,降低纯度。我们要的是硝酸钾优先结晶析出,其他杂质尽量留在溶液里。”
赵铁匠听得似懂非懂,但认真记下每一个要点。
晌午时分,胡老六回来了。
他没坐车,步行进的坳,背上背着个鼓囊囊的麻袋,走得满头大汗。
“东家!硫磺到了!”胡老六放下麻袋,喘着粗气,“不过......只有三十斤,陈掌柜说,山西那边货紧,只能先弄到这些。剩下的要等一个月。”
林昭解开麻袋口。里面是一块块黄褐色的粗硫磺,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如核桃,表面粗糙,夹杂着黑色的岩屑和灰白色的矿物杂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股刺鼻的硫臭味。
“纯度不高。”林昭捡起一块,在阳光下细看,“杂质太多,尤其是这些黑色的,像是含砷的矿物。直接用来配火药,效果差,还危险。”
“陈掌柜也说了,这是矿山里直接采出来的粗磺,没经过提纯。”胡老六抹了把汗,“不过他让吴管事带话:如果咱们需要,他可以介绍个懂提纯的师傅,是以前炼丹的道士,现在在城外道观挂单。”
林昭摇头:“不必。提纯的法子我有。”
他早就想好了。硫磺提纯,最有效的方法是升华法——利用硫磺在较低温度下就能升华(固体直接变成气体)的特性,将硫磺蒸汽冷凝收集,杂质则留在原地。这方法在明代炼丹术里就有记载,只是操作精细,不易掌握。
“吴管事还说了别的吗?”林昭问。
胡老六压低声音:“他说,知府衙门那边,王班头昨天去过陈掌柜的铺子,问了‘火酒’的事,还旁敲侧击打听林公子的下落。陈掌柜推说不知道,但王班头好像不太信。另外......”他顿了顿,“吴管事悄悄告诉我,织造太监冯公公那边,好像也听到了风声,前几日派人去知府衙门问过‘西山雷火’的事。”
织造太监。
林昭眼神一凝。这是比地方知府更难缠的角色——直属内廷,权势熏天,而且对奇巧之物有天然的贪婪。如果被他们盯上,麻烦就大了。
“陈掌柜什么态度?”
“陈掌柜让吴管事带话:让您放心,他既然跟您合作,就不会轻易出卖。但......他也提醒,冯公公那边,他周旋不了,让您好自为之。”胡老六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陈掌柜亲笔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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