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股被无形大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并未随着画面的定格而消散。
它在蔓延。
在全球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目睹了这悲壮一幕的人心底,沉甸甸地压着。
羞愧,像一种无声的瘟疫,感染了所有人。
就在这片死寂的、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天幕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变了。
先前那肃穆、灰暗的色调被瞬间撕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色彩斑斓到刺眼的光怪陆离。
仿佛有人打翻了上帝的调色盘,将所有最鲜艳、最冲突的颜料一股脑地泼洒在了画布上。
扭曲的建筑,怪异的飞行器,天空中漂浮着五颜六色的宇宙垃圾。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异星世界。
紧接着,一架人们无比熟悉的昆式战机,摇摇晃晃地冲破云层,出现在画面之中。
镜头跟随战机,最终定格。
萨卡星。
旁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褪去了先前的沉痛,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陈述。
“他选择自我放逐。”
“因为他终于确认,自己的存在,对于那个他想要保护的世界而言,本身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灾难与恐慌。”
画面中,浩克的身影出现在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原始与科技混杂感的角斗场中。
他不再是那个在地球上被军队围剿、被民众唾弃的怪物。
在这里,他是冠军。
是神。
周围看台上,无数形态各异的外星生物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
“浩克!”
“浩克!!”
“浩克!!!”
那一声声呼喊,不再夹杂着恐惧的尖叫,不再是避之不及的诅咒。
那是纯粹的、狂热的崇拜。
是对绝对力量的顶礼膜拜。
他在这里,得到了他在地球上做梦也得不到的殊荣。
他用最纯粹的暴力,征服了这颗星球上所有好斗的灵魂。
然而,天幕外的观众们,却再也无法为这“王者归来”般的场景感到一丝一毫的振奋。
他们的心脏,刚刚才被那个孤独英雄的背影刺穿。
此刻看到的这份荣光,只让他们觉得无比讽刺,无比心酸。
他拯救了世界,却被世界驱逐。
他毁灭了一座角斗场,却被这里的疯子们奉为神明。
何其荒谬。
何其可悲。
画面再次跳转。
场景切换到一个巨大得不像话的豪华浴池。
池水是奇异的蓝色,蒸腾着滚滚热气。
浩克庞大的身躯浸泡在其中,水面堪堪没过他的胸口。
与角斗场上的威猛霸气截然不同,此刻的他,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一个巨大无比的、满心委屈的绿色孩子。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块屏幕,屏幕里是雷神索尔焦急的脸。
索尔在劝说着什么。
浩克却猛地一挥手,巨大的手掌拍在水面上,掀起滔天巨浪。
“不!”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赌气成分。
“地球讨厌浩克!”
他低吼着,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伤透了心的事实。
那双绿色的、平日里只有暴怒与毁灭的巨大瞳孔,此刻清晰地倒映出索尔的身影。
但更深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
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后,强撑着不肯承认的委屈。
“浩克不要回去!”
他转过头,用后脑勺对着屏幕,像个耍脾气的孩童,拒绝与大人沟通。
这一幕,比任何惨烈的战斗,比任何英雄的牺牲,都更具有穿透力。
它击碎了所有人心中对浩克最后的一丝偏见。
原来,那毁天灭地的狂暴之下,包裹着的,只是这样一个渴望被理解、渴望被接纳,却始终求而不得的灵魂。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破坏,不过是他对抗这个冷漠世界时,竖起的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硬壳。
神盾局,某秘密控制室。
娜塔莎·罗曼诺夫怔怔地看着屏幕。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眶中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一滴。
两滴。
最终汇成两道无法抑制的泪痕。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响起那段她曾无比熟练、甚至带着一丝自得的“摇篮曲”。
“嘿,大块头……”
“太阳快下山了……”
她曾以为,那是一种驯服野兽的技巧。
是一种控制超级武器的保险栓。
可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
她根本不是在安抚一头野兽。
她是在利用一个孩子的信任。
那个看似狂暴的灵魂,从未想过要真正毁灭什么。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达着恐惧与不安。
他渴望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安抚的咒语。
他只是……想要一个拥抱。
一个不把他当成怪物,不把他当成武器的,最纯粹、最温暖的拥抱。
而自己,却用最温柔的手段,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了这个宇宙中最纯粹的灵魂。
娜塔莎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她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着即将脱口而出的呜咽。
泪水浸湿了指缝,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那颗充满了悔恨的心。
与此同时。
加尔各答,一间隐藏在贫民窟深处的简陋诊所。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霉菌混合的刺鼻气味。
布鲁斯·班纳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凳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天幕投射下的光影。
他看到了那个在萨卡星上被万人崇拜的自己。
也看到了那个在豪华浴池里,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发着脾气的自己。
一直以来,他都将体内的另一个“他”,视作一种诅咒,一个必须被压制、被消灭的怪物。
他恐惧他的力量。
他厌恶他的存在。
他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将这个灵魂彻底锁死在意识的最深处。
可现在,看着天幕中那个虽然看起来暴躁易怒,实则内心清澈如赤子的“怪物”,班纳的内心,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比强烈的撼动。
那不是共鸣。
那是……认同。
他第一次,从那个怪物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同样的孤独。
同样的被排斥。
同样的,不被这个世界所理解。
班纳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感受到“那个家伙”的情绪波动时,立刻用理智去压制,去对抗。
这一次,他选择了放弃抵抗。
他任由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情绪在自己体内流淌。
在意识深处的黑暗空间里,那个代表着理智与文明的布鲁斯·班纳,第一次主动朝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象征着愤怒与力量的绿色灵魂,伸出了手。
一场漫长的、跨越了整个内心的和解与对话,在这一刻,无声地开始了。
他终于明白。
他们从来都不是两个相互敌对的人格。
他们只是同一个灵魂的两面。
是两个同样被这个冰冷世界误解了太久、伤害了太深的伤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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