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法语,这是法语。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不需要系统,仅凭着研究生时期为了查阅资料而被迫啃下的那点语言学基础,就能辨认出这些流畅而优雅的字母组合。
但认识,和看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他的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牛皮封面,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皮革上因为长期使用而磨出的温润纹理。
空气中,崖壁下方未曾散尽的湿柴浓烟味,混合着血腥气和泥土的芬芳,形成一种战后独有的、令人作呕的平静气息。
可这一切,都无法压下他此刻从心底升腾起的刺骨寒意。
这不是清军那些粗制滥造、错漏百出的堪舆图。
这本地图册上的线条精准得可怕,等高线、河流走向、山脉谷地,甚至一些不起眼的村寨都被清晰标注。
尤其是那张被单独夹在中间、用更细的笔触绘制的海防港布防图,简直就是一份为进攻量身定做的军事杰作。
法国人……他们不应该在几年后才借口“观音堂教案”大举入侵安南东京地区吗?
为什么现在,一个疑似间谍的探险家,会带着如此详尽的军用地图,出现在大渡河的穷山恶水之间,并且还在精准地记录自己这支败军的动向?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历史的轨迹,从自己穿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发生了未知的偏转。
或者说,他所熟知的历史,本就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而在那看不见的水面之下,列强的触角早已像海藻般盘根错节。
他们南下的生路,那片被他视为“应许之地”的安南,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无主之地,而是一头早已被法国这头饿狼盯上的肥美猎物。
自己带着石达开这数万残兵闯进去,无异于虎口夺食。
“国师?”
石达开沉稳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到石达开和黄鼎凤正盯着他,或者说,是盯着他手中的笔记本,
周围的太平军士兵们已经将那个被俘的洋人团团围住。
贝尔纳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那条扭曲成古怪角度的断腿,嘴里不停地用法语咒骂着,碧色的眼珠里充满了恐惧和被冒犯的愤怒。
对这些终日与清妖厮杀的士兵而言,这个金发碧眼的“番鬼”比山里的精怪还要稀奇。
“此人,和此物,大有蹊跷。”林默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干涩。
他将那本地图册合上,递给石达开,“翼王请看,这是安南东京地区,也就是我们此去目的地的地图,详细到了每一处炮台和港口。”
石达开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笔记,翻开的瞬间,瞳孔也是猛然一缩。
他虽看不懂那些鬼画符般的字母,但图中描绘的地形地貌,那种远超大清任何一份地图的精细程度,还是让他这位宿将感到了巨大的震撼与威胁。
“此图……是何人所绘?”石达开的声音压得很低。
“法人。”林默吐出两个字,他看着那个仍在哀嚎的俘虏,补充道,“就是此人背后的势力。”
“法国?”黄鼎凤挠了挠他那颗被硝烟熏黑的脑袋,满脸困惑,“那不是泰西的蛮夷吗?离咱们十万八千里远,他们的地图,怎么会画到安南去?还画得这么清楚?”
这个问题,也正是林默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
他走到贝尔纳面前蹲下,无视了对方眼中戒备的凶光。
他尝试着用自己仅会的几个英语单词,那是他在现代社会最常用的外语。
“你……是谁?”
贝尔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轻蔑的神情,用蹩脚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夹杂着法语单词吼道:“你们这些长毛匪徒!野蛮人!快放了我!我是法兰西的探险家!你们知道得罪伟大的法兰西帝国是什么下场吗?”
探险家?
林默心中冷笑。
哪有探险家会随身携带敌国的军港布防图,还一路尾随一支军队记录其减员情况的?
语言不通,是眼下最大的障碍。
这本笔记里记录的一切,都可能是关乎他们这数万人身家性命的关键情报,可现在它就像一个锁死的宝箱,而他没有钥匙。
“翼王,”林默站起身,对石达开说道,“此人必须留活口,严加看管。他脑子里的东西,比一万清军更重要。”
石达开点了点头,他完全信任林默的判断。
他挥了挥手,冷声道:“给他治伤,把嘴堵上,单独关押。没有国师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与他交谈,更不许他死了。”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粗暴地用破布堵住贝尔纳的嘴,将他从地上拖走。
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死死地盯着林默,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鹰嘴岩的危机已经解除,南下的道路暂时畅通。
但贝尔纳和这份地图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林默的心湖,让他原本清晰的战略规划,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大军没有停留,连夜穿过了鹰嘴岩。
随着不断向南深入,地貌与气候开始发生显著的变化。
光秃秃的河谷与陡峭的石山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湿热的空气,和连绵起伏、被浓密植被覆盖的群山。
这里,便是后世所称的凉山彝族地区。
参天的大树遮蔽了天空,阳光只能从叶片的缝隙中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落叶和不知名野花混合的奇特气味,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士兵们的铠甲上很快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粗布军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又闷又痒,让人烦躁不堪。
林间不时传来几声从未听过的鸟兽啼鸣,尖锐而悠长,让这些走惯了中原大地的士兵们心中平添了几分不安。
黄鼎凤策马走在林默身边,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低声抱怨道:“国师,这鬼地方真是邪门,又潮又热,到处都是毒虫。弟兄们已经有好几个被蝎子和蜈蚣蜇伤了。”
林默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感受着这片原始山林带来的压迫感。
系统地图虽然能为他指明最正确的方向,但无法替他们驱散瘴气,也无法清除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致命威胁。
行至第三日午后,走在最前方的斥候突然勒马急停,一支黑色的羽箭“嗖”的一声,擦着他的头盔钉在了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箭羽兀自嗡嗡作响。
“有埋伏!”
凄厉的号角声瞬间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太平军迅速结成防御阵型,长矛手在前,刀盾手在后,警惕地望向前方那片幽暗的密林。
林默和石达开策马赶到阵前,只见前方约莫百步开外的山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上百名装束奇异的山民。
他们皮肤黝黑,身形矫健,身上穿着靛蓝色的短褂和兽皮,手中拿着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简陋的猎刀、粗糙的火铳,但更多的是闪着寒光的十字弩和细长的吹管。
他们没有结成军阵,而是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山石与树木之后,姿态散漫,却又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满了野性的危险气息。
而在这些人最前方,一块凸起的青石上,站着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她没有像其他山民一样穿着兽皮,而是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银饰腰带,上面缀满了细小的银铃。
她的长发编成数十条细长的辫子,每一条辫尾都系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狼牙。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暗夜中燃烧的火焰。
她手中没有拿弩,也没有拿刀,只是随意地握着一根与她身高相仿的、盘绕着银蛇的长鞭。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冷冽地扫过眼前这支阵容严整的大军,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带着一丝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呔!你们是哪里来的客军?胆敢闯入我们黑水阿惹的地盘!”一个站在女子身旁的黑脸汉子用生硬的汉话大声喝道。
黄鼎凤一听就火了,催马上前,大声回应:“我们是太平天国翼王大军,奉天讨伐,路过此地!速速让开道路,否则格杀勿论!”
那女子听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她并未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瞬间,周围的密林中响起一片细碎的声响,更多的山民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影影绰绰,不下千人。
他们占据了所有的高地和有利地形,黑洞洞的弩口和吹管,无声地对准了山道上动弹不得的太平军。
黄鼎凤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他这才发现,他们早已陷入了对方的包围圈。
在这狭窄的山道上,他们引以为傲的军阵根本无法展开,完全成了对方的活靶子。
“国师,这……”黄鼎凤回头看向林默,眼神中带着请示。
林默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个站在青石上的女子。
从那个黑脸汉子的话里,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词——“阿惹”。
在彝语中,这是对女性统治者或女主人的尊称。
这个女人,就是这片土地的王。
他不能打,也打不起。
强行冲关,就算能杀出去,也必定伤亡惨重,并且会与盘踞在凉山深处的无数彝人部族结下死仇。
那他们南下的道路,将变成一条永无止境的血路。
必须谈。
就在林默准备上前交涉之时,一名负责殿后的传令兵突然疯了一般从军队后方策马冲来,战马的喘息声粗重如破旧的风箱。
“报——!”
传令兵冲到近前,翻身落马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脸色煞白,声音因恐惧和急促而尖锐变形。
“启禀翼王!国师!我军后方,约三十里外,发现大股烟尘!”
石达开眉头一紧:“是唐友耕的追兵?”
“不!不是!”传令兵大口喘着气,几乎是哭喊着叫道,“看旗号……是、是我们的黑龙旗!但不是我们的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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