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翟以旋到的时候,鹿时予正靠在孤儿院外墙的墙角,脸色白得像纸。
不是夸张。他左手腕的白色皮肤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手掌,在阴天的光线里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的呼吸很浅,每吸一口气胸腔都在微微发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赫连破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那袋方便面,表情像一只看到主人受伤的大型犬,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用袖子去擦鹿时予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翟以旋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塑料袋。她的校服换过了,但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她昨晚也没睡。
“你走了多久?”鹿时予问。
“三个小时。”翟以旋蹲下来,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我先把赫连破的出租屋周边排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组织的人跟踪,然后坐地铁转公交过来的。你们走得倒快。”
“他背我跑的。”鹿时予看了一眼赫连破。
赫连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脚踢地上的石子。
翟以旋没说什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一包棉签、一卷绷带,还有一小瓶碘伏。她把保温杯拧开,里面是热水,蒸汽在冷空气里升起来。
“把手给我。”她说。
鹿时予伸出左手。
翟以旋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很轻,但鹿时予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块白色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敏感,她的手指碰到的地方,皮肤下传来一阵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翟以旋没有松手。她的瞳孔里开始闪过绿色的代码,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比昨天在实验室里看到的更多、更快。代码从她的瞳孔扩散到她的手指,鹿时予能感觉到一种温热的东西从她的指尖流进自己的血管。
不是液体,是一种说不清的能量,像温水沿着血管慢慢流淌,流过手腕、前臂、手肘,一路向上。
系统弹出了提示:
【检测到“修复体”主动修复“空白区域”】
修复目标:鹿时予体内的内伤(删除反噬)
修复中……
存在值-2(修复消耗)
当前存在值:41.5
鹿时予的胸腔里传来一阵“咔咔”的声音,像骨头在复位。那种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压在他胸口的闷痛慢慢散开了,呼吸变得顺畅,肺像被重新充了气。左手的白色皮肤没有消退,但那种灼烧感减轻了很多。
翟以旋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她的手指上有白色的粉末——不是昨天那种面粉,是一种更细、更亮的白色粉末,像碎冰。
“你的空白区域修复了一部分。”她的声音有点喘,“但我的修复能力有限,只能止血、消炎、加速愈合。你体内还有一些深层损伤,需要时间自己恢复。”
鹿时予活动了一下左手,疼痛从原来的八分降到了三分。他看了看系统面板——存在值从43.5降到了41.5,少了2点。
“你的修复消耗我的存在值?”他皱眉。
“不是消耗你的存在值。”翟以旋摇头,“是消耗‘空白’的能量。你删除亓官寂的权限时,在你的体内制造了一个‘空白区域’。我用修复能力去填补那个空白,填补的过程会消耗空白本身的能量,而你的存在值就相当于‘空白’的度量衡。”
她顿了顿,用更简单的话说:“我治你,你的存在值会下降。但你不用这个下降来付我报酬——我是自愿的。”
鹿时予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鹿时予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过度使用能力后的肌肉震颤。她的指尖那些白色粉末比刚才更多了,有些掉在了地上,像细碎的雪花。
“你每次修复都要消耗自己的东西。”鹿时予说,“不只是消耗我的存在值,你也在消耗你自己。”
翟以旋没有否认。她把棉签拆开,蘸了碘伏,开始给鹿时予擦手上的伤口——那些是昨天七窍流血时沾上的,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在渗血。
“我不需要你操心。”她说,“我是修复体,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填补空白。你每删一次,我就补一次。这是我被制造的意义。”
“但你说过你不想当补丁。”
翟以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不想当,和能不当,是两回事。”
鹿时予没再说话。
赫连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在翟以旋和鹿时予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正在学习某种新知识的孩子。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吃完的油条,已经凉了,但他舍不得扔,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翟以旋处理完伤口,把棉签和碘伏收起来,然后坐在了鹿时予旁边的台阶上。她拿出保温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她说。
鹿时予侧过头看她。
“不是普通的梦。”翟以旋看着对面的街道,目光有些远,“是空白区域修复完成后的‘信息回填’。你之前删了我体内的‘归零程序’,那个程序被删之后留下了一个空白区域。昨晚那个区域修复了,修复的内容是一个梦。”
她放下保温杯,伸出双手。十根手指的指尖都有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钻石粉。
“我梦到我在一家面包店工作。”她说,声音很轻,“店很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有一棵槐树。我是店员,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揉面、发酵、烤面包。我最拿手的是菠萝包,表皮烤得金黄,酥皮要裂开十二道纹路,不多不少。”
鹿时予没有说话。
“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会来买菠萝包。”翟以旋继续说,“他每次都买一个,用现金,不要袋子,拿着就走。但有一天他没走,他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把菠萝包放在桌上,没有吃。对面放着一杯咖啡,也没有人喝。”
“他坐了一整天。从早上七点十五分坐到晚上九点关门。走的时候菠萝包和咖啡都没动过。”
赫连破的咀嚼声停了。他盯着翟以旋,表情变得很专注。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七点十五分,还是菠萝包和咖啡,还是坐一整天。”翟以旋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在我的梦里,他连续来了三十天。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对面放着一杯没人喝的咖啡。”
“你知道那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是谁。”鹿时予说。
“亓官寂。”翟以旋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瞳孔里的绿色代码闪了一下,“他在我的梦里每天都来,但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他只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好像那里坐着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的白色粉末。
“我醒来的时候,手上真的有面粉。不是梦里的幻觉,是真的面粉。我洗了三遍手,面粉还在。我舔了一下——是甜的,菠萝包的味道。”
鹿时予的左手腕又开始发烫了。
“那个面包店,”他问,“你查了吗?”
“查了。”翟以旋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一家很小的面包店,门头是白色的,招牌上写着“芜の面包”,门口有一棵槐树,和她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在城南,老街区。我今早去过。”
“店里有人吗?”
“有。老板娘姓林,五十多岁,一个人经营这家店十一年。”翟以旋翻了下一张照片,是面包店内部,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我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她说——”
她顿了一下。
“她说:‘那个小伙子啊,每天都来,三年了。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雷打不动。他每次都买一个菠萝包,要一杯美式,但从来不吃不喝,就坐在那里,对着空气发呆。我问他等谁,他说等他妹妹。’”
鹿时予的手指攥紧了。
“老板娘说,他妹妹三年前出车祸死了。但他不相信,他相信她只是走丢了,总有一天会回来。所以他每天来等她,带她最爱吃的菠萝包和她最爱喝的美式咖啡。”
翟以旋锁上手机,把它放回口袋里。
“亓官芜。”鹿时予说。
“嗯。”
“她在三年前的车祸里死了。”
“系统告诉你的是‘被锁定在死亡前一秒’。”翟以旋纠正他,“不是死了,是被锁住了。她的时间停在2021年10月17日,停在死亡的前一秒,反复循环。已经循环了三亿次。”
赫连破突然站起来。他的动作太猛,方便面袋掉在地上,几桶面滚了出来。他没有捡,而是直直地盯着翟以旋,眼睛里的红圈在扩大。
“2021年10月17日,”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车祸。我死在那个车祸里。”
“你没死。”鹿时予说。
“我死了。”赫连破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在另一个版本的世界里死了。我看到了。我每一次消失,都会看到那个世界——我的头被压扁了,脑浆流了一地。那个世界里的我才是真的。这个世界的我,是假的。”
翟以旋站起来,走到赫连破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真的。”她说,“你不是假的。你只是不应该存在。鹿时予删了死亡记录,把你们六个人从‘必死’变成了‘不该存在’。你们的存在没有错,是世界错了。世界被篡改了八次,它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应该存在’了。”
赫连破看着她,眼眶通红。
“你知道你为什么记不住亓官芜吗?”翟以旋问。
赫连破摇头。
“因为你是亓官寂创造的第一版猎杀者。你的任务本来是追杀所有‘不该存在的人’。但三年前的车祸打乱了这一切——鹿时予的删除影响了你,让你从‘被制造的存在’变成了‘自主的存在’。你的记忆被亓官寂锁住了,他不想让你想起亓官芜。”
“亓官芜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翟以旋说,“但你的身体知道。你墙上贴的那些照片,你写的那些‘对不起’,你的手不听你的话——这些都是你的身体在反抗亓官寂的封锁。你认识亓官芜,而且你对不起她。”
赫连破的嘴唇在抖。
“我……”他的声音碎了,“我不记得。”
“那就去孤儿院。”翟以旋看向鹿时予,“你也是。你的记忆也在那里。你的父母留给你的答案,也在那里。”
鹿时予站起来。
孤儿院的铁门就在前方五十米。
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牌上“晨光福利院”五个字已经掉了三个,只剩“晨光院”歪歪扭扭地挂在上面。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砖。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但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沙沙地响。
鹿时予站在铁门前,左手插在口袋里。
他在这里住了十三年。
从五岁到十八岁。
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他只记得院长奶奶牵着他的手走进这扇门,对他说:“小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他不记得院长奶奶的脸。他只记得她的手很暖,有很多皱纹。
“你进去过吗?”翟以旋问。
“没有。”鹿时予的声音很轻,“从福利院搬出去之后,我再也没回来过。”
“为什么?”
“因为每次想到这个地方,我的左手就会疼。”
他伸出左手。白色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蓝色的静脉。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肌肉,不是血管,是更深层的东西。
是记忆。
被锁在皮肤下面的记忆。
翟以旋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
她的指尖有白色的面粉,他的掌心有白色的皮肤。两种白色碰在一起的时候,鹿时予的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修复体”与“删除者”接触】
空白区域共鸣启动
记忆解锁进度:1%
鹿时予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孤儿院,是一个房间。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光。他站在房间中央,五岁的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戴眼镜,很高,蹲下来和他平视。女人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和鹿时予眼尾那颗一模一样。
女人在笑,但眼睛里全是泪。
“小予,”她说,“记住妈妈爱你。”
男人把手放在他的头顶:“记住爸爸也爱你。”
然后他们同时说了一句话。
但鹿时予听不到那句话的内容。因为画面在这里断了,像被人用刀切掉了一样。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翟以旋松开了他的手,她的指尖有血——不是她的,是鹿时予的。他的左手掌心里,白色皮肤裂开了一道缝,像干涸的土地裂开的口子,从缝隙里渗出了血。
“你的皮肤在裂开。”翟以旋说,声音里有了一丝紧张,“你的身体承受不了记忆解锁的冲击。你需要提高存在值,否则你的身体会先于你的记忆崩溃。”
鹿时予看着掌心的血,又看了看系统面板——存在值:41.5。
太低了。
他连一个门都还没推开,就已经在流血了。
铁门后面,孤儿院的主楼安静地矗立着。三楼最东边的窗户,是鹿时予住了十三年的房间。窗户开着——不,不是开着,是根本没有玻璃。窗框上空空荡荡,像一只失去了瞳孔的眼睛。
鹿时予盯着那扇窗户,左手掌心的血滴在地上。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五岁那年,他住进福利院的第一晚,半夜醒来,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银灰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像一摊水银。那个人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嘴角只上扬一边。
第二天早上,鹿时予问院长奶奶:“昨晚窗外那个人是谁?”
院长奶奶说:“没有人在窗外,小予。你做噩梦了。”
但鹿时予知道那不是噩梦。
因为他的左手从那一天开始变白的。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有人在他皮肤下面倒了一瓶白色颜料。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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