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原合战,以西军的战败而画上句点,真田幸村部队也因群龙无首,而解除了武装,与上田城中坐以待毙。
幸村坐在屋门前,惆怅地望着庭院里的那一棵因战火的灼烧而凋零、只剩下残枝败叶的樱花树……
“幸村大人!我在后山采了这么多呢!”女忍抱着一篓板栗,走到幸村身旁并放下来,“幸村大人,这些板栗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小时候经常用篝火来烧烤,但也会时常因为从火中迸出来的板栗给砸到头而烫伤了呢……”女忍吐着舌头,笑着捂着额头。
“……”幸村没有说话,依然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樱花树。
“对了!和糯米饭一起做成‘赤饭’也不错呢,吃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嗯。”幸村点了一下头,终于不动口舌地说了一句话。
“那我去做了!”
“做给你自己吃吧,还有那些士兵们。”
“嗯……?”
“不用再管我了,德川家康是不会让我活下去的。”
“怎么会……?”
“你已经自由了,不再属于那个专侍奉于我的忍者,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活着了。”
“不!我是不会离开幸村大人的,因为我是幸村大人的忍者!”
“但我马上就不在人世了!”
“……不要!我也要陪幸村大人同生共死!”
“不可!不要寻死,你要活下去,你的人生要为了自己而活,知道吗?”
“……不要!”一眨眼,女忍消失在了幸村视线里,幸村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那棵樱花树上……
此时,家康召集了所有家臣,讨论着如何处置败将真田幸村,家康的首脑下坐着一片切切私语。突然,秀忠站了起来。
“必须是死罪,还有其他结果吗!?因为他,我军受到了多大的损害!决不能对他大意!”
“话虽如此。”忠胜发言,“但上田城一战是出于秀忠大人您的独断专行,不仅造成损耗,还未能保证弹药、资源的渠道,难道这不应属于秀忠大人你自己的责任吗?”
秀忠气得脸通红。“闭嘴忠胜!”
“而且幸村并没有前往关原,而是停留在了上田城。”
“忠胜大人,不畏惧十倍之差的兵力并将秀忠大人的部队打得兵荒马乱的真田幸村,让他活下去实在太危险了。”高虎说道。
“嗯,好像有道理。”政宗也连连点头。
“是的!我军之所以开始被压制,完全是因为部队中有叛徒在!”
“啊!?”
“叛徒!?”清正与正则疑惑地问。
“没错,就是信之!他和他弟弟早就勾结好了,若不是这样,我们怎么会中埋伏!?”
稻生气了,愤怒地反驳:“您胡说什么!?信之也不是救下了您的性命吗!?”
“大人,念在信之的功劳上,请务必对幸村从轻发落吧!”忠胜双手放在了膝前的木地板上,弯下了身子,稻也一样。
“父……父亲,不要被迷惑了!”
家康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对信之问道:“信之,你怎么看的?”
“我……”信之陷入了沉思。
此时,整个屋子鸦雀无声,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信之,空气都似乎都被这紧张气氛给凝固了一般。
最后,信之捏紧了拳头,坚定地回答道:“我知道,死罪是无可赦免的!”
“……”家康与信之坚定的眼神对视着,“嗯,我知道了。”
此时,正在四处修行的宁宁路过了关原战场。那块平原因战争过后而一片狼藉,随处可见折断的刀戟,断裂的甲胄,倒下的旗帜——还有那藕断丝连般的情缘。四周空空如也,唯有几只蜻蜓、蝴蝶停在插在地上的武器或旗帜上。宁宁一边四处游览着,一边对着秀吉自言自语。
“相公,有好多人都到你那边去了。你现在一定在躲着那些孩子的抱怨吧。你那边虽然热闹了,但我这边变得有点孤独了呢……嗯?那是……?”身旁的草丛里,一个东西在反着光。宁宁走近,捡起它——原来是三成头饰上断的那一根犄角。
“这是……”宁宁眼中开始闪烁泪光,“三成……”
丰臣家的支柱的倒塌,给整个丰臣家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不管是从外在上的还是内心处的,整个大阪城人心彷徨,惊恐不安。年轻的丰臣之主——丰臣秀赖却镇定自如。
丰臣秀赖,秀吉之子,在三成死后成为丰臣家和大阪城象征性的存在,独自一人背负着家臣们对丰臣的心意。时常会表现得像个愚者,做事行为也不得要领,但内心隐藏着坚强的意志,也完全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此时,甲斐也嫁给了秀赖,成为了大阪城的公主。
“公主大人!”
“怎么了,吵吵闹闹的?”
“我们丰臣到底会怎么样啊!?而且德川迟早有一天会打过来的!”
“淡定淡定,就算是德川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打下这大阪城的。”
“但是……”
“这里还有秀赖大人,放心吧。”甲斐说完,朝一座花院里走去。这时,秀赖正蹲在花坛前如痴如醉地赏着花。
“果然在这儿啊,秀赖大人。”
秀赖站起来,转过身。“啊,甲斐,有什么事吗?”
“城里的人都非常不安,秀赖大人去说点什么让他们安心吧。”
“不安?为什么?”
“因为三成败了啊。”
“所以说取得胜利的德川会攻打大阪?”
“……不……这也不一定……”
“德川曾经是丰臣的家臣,这一点是永不会改变的,会变化的,只有季节而已,花的季节,马上就要过去了。”
“哈???”甲斐一脸疑惑,秀赖用天真烂漫的微笑回应了甲斐。
“呃……嘿嘿……太犯规了吧这个笑容……”
信之已经前往并到达了上田城,宣读对战败军真田幸村的处分。
“告知你的处分。将败将真田幸村流放,蛰居于九度山上。”
“蛰居……!?难道不是死罪吗……?”
“嗯。”
“为什么!?我是与三成大人一同战斗的男人,家康应该不会放我一条生路的说!难……难道兄长为什么求情了……?”
“不是的,我……”
信之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我知道,死罪是无可赦免的!”
“嗯,我知道了。决定将真田幸村——流放。”
“什么……!?”席下所有家臣几乎都惊诧得张口结舌,信之也同样。
“为……为什么啊父亲!?不能让那般危险的人物活下去!”
“闭嘴!”家康等着秀忠,“不察纳雅言而造成伤亡,是武士最大的耻辱,你还敢厚颜无耻地坐在那里口出狂言!”
“我……”
“秀忠,我也要对你做出惩罚,听到了吗!?”
“是……父亲……”
“信之,幸村的处分由你去亲自告知。”
“是。”
信之又继续对幸村说:“你能免于死罪,完全是因为家康大人宅心仁厚。”
“怎么会……?居然沦落到需要敌人施与同情,绝对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要我忍受如此奇耻大辱苟且偷生下去吗,兄长……!?”
“是的。”
“要我恬不知耻地活下去,实在无颜面对三成殿下!事已至此,只能自行了断……”
“愚蠢之人!”
“嗯……?”
“你觉得活下去是奇耻大辱也没关系,但是,你也要想一下让你活下去的意义。”
“让我活下去的……意义?”
“是的。你在好好想想你活在这世上的意义,以及你自己活着的意义。今后,上田城会成为德川的领地,我会亲自驻守上田城,守护真田的家园。接下来你的任务只有‘活下去’,我决不允许你自行了断。”
“活……下去……”
“我会再来通告出发时间,先告辞了。”
“……”幸村跪在木地板上,双手放于地,十指用力地抠住了地板,“要我一直忍辱活着吗……我做不到……”
“要活下去!”
“……女忍?”
“幸村大人不是对我也说过同样的话吗,‘活下去,为自己而活’,所以……请幸村大人也要活下去……”女忍用衣袖擦了一下双眼,再次消失了,周围只剩下幸村一人……
晚上,信之站在树下,仰望着这棵枯叶被晚风给吹得漫天飞扬的樱花树,这棵树不再是以往的淡粉色,不再是以往的挺拔,不再有以往的勃然生机,相反,被一股褐黄、衰弱、死气沉沉给取代。信之在树底下浮想联翩,一种忧伤也油然而生……
“您在这里啊,信之大人。”
“稻……?”
“幸村能免于死罪真是太好了。”
“我……很冷血吗?回答‘死罪无可赦免’的我。”
稻微笑着摇了摇头,并回答:“我知道信之大人是怎么想的,如果挂念兄弟情的话,便会失去在德川家的立足之地,这是为了保住真田家而做出的痛苦的选择。信之大人之前有说过,‘要成为真田家绝不倒下的顶梁柱’,信之大人您彻底贯穿了这个信念呢。”
“本来……就算拼了这命,也要向家康大人求情饶过幸村的,但是……为了建立太平之世,决不能说出此等意志不坚定的话。我相信家康的理想,选择了追随德川这条道路。就算如此,我也会为那一句话而后悔一生的……我……舍弃了我的弟弟……”
“信之大人……”稻缓缓地抱住了信之。
清正和正则正坐在草坪上聊天。
“清正啊,说真的,我今天可是松了一口气啊。”
“幸村吗?”
“……那家伙啊,太耿直了,只是耿直地贯穿自己的仁义,我很羡慕他这一点……”
“啊,我也是……”
家康正于庭院中那波光粼粼的池塘旁,欣赏着水中,天上的两盘圆月,身后站的是本多忠胜。
“大人,老实说,很意外,你竟然会赦免幸村的死罪。”
“你为什么想救幸村?”
“因为……是女婿的弟弟。信之是非常杰出的年轻人,不想看到他悲伤的样子。不……说不定,是想和他再战一次,可能这才是我的本意吧,当初在上田城和他有过一战,让我好久没能如此热血沸腾了。”
“战斗还未结束。”
“嗯……?”
“要建立真正的太平之世,必须要埋葬掉需要武士战斗的时代。”
“埋葬武士的时代……?”
“是的,而且要将这一点以谁都能明白的形式展现在人们眼前,为此,是需要人柱的。(注:“人柱”又称“活人奠基”,是指某些地区的人在建筑工程动工前,把若干人且常为儿童活埋与工地内,其目的是祈祷工程顺利。)”
“为此……让幸村活下去吗?”忠胜吃惊地说。
“这一切,都为建立太平之世。”
“啊啊啊啊啊啊——!!!”此时,秀忠在屋里恼羞成怒,一边大吼大闹,一边砸着东西,发泄着,家里没有哪一件器具能躲过被摔砸的命运。
“那么,只要让他们消失就好了。”随着一个低沉,阴郁的声音出现,一阵强风刮开了门窗,吹熄了火烛。
“啊……救……救命啊啊啊啊——!”秀忠吓得坐在地上,接着在漆黑的屋子里如无头苍蝇般毫无方向地爬着,这时,他抓到了一根壮实的小腿。
“你的怨恨。”
“呃……呃……”秀忠一边打着颤,一边缓缓抬头看着那个黑影。
“是无法吞进肚子的,那份怨恨,就由我来帮你消除吧。哼哼哼呵呵呵呵呵——”
秀忠已经被吓了个半死,张着嘴,瞪大了眼睛,身体被僵化了似的一动不动……
第二日早晨,幸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没穿战甲,也没带武器,旁边跟着几个押送幸村的士兵,准备出发。这是幸村第二次从上田城背井离乡,与第一次不同的是,第一次临走时那漫天飞舞的樱花瓣,已经被那纷纷飘雪给取代。
“兄长,嫂子,要分别了。”
“要活下去,幸村,知道吗。”稻说道。
幸村在临走前再次回过头凝视了那棵樱花树,接着对信之说:“请好好珍惜这棵树,即便它已经凋零,兄长你说过,‘樱花即便今年凋零了,明年,后年还会再次绽放’。那么,我上路了。”幸村骑上马,开始朝城门外走去。
“幸村……”信之轻声地念着。
“幸村大人!”
“幸村大人,我们也要一起!”
“请带上我吧,幸村大人!”
家臣们统统围过来,似乎想要跟随幸村。
“不行。”
“为什么,我们今生今世都是真田家的家臣!”
“大家听好,从今以后,上田城的主人将是我的兄长信之。我下达最后的命令,大家留在上田,与兄长一起守护真田家,还有那棵樱花释,知道了吗?”
“怎……怎么会……?”
“知道吗?”
“……是……!”大家都极不情愿地点头回答。
“大家,多保重啊。”幸村微笑着对家臣们说,然后继续向前走。
这时,女忍出现于房顶上。
“我会追随您到天涯海角,因为我是幸村大人的忍者。”女忍心中自语道。
房屋下的稻发现了女忍,看着她,两人似乎在用眼神交流。
“幸村就拜托你了。”稻冲女忍点了点头。
“嗯!”女忍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复。
幸村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信之看着幸村渐渐远去的背影,捏紧了拳头,他想说什么,但又强忍着吞了回去。幸村的背影在逐渐朦胧,消失,之后,信之终于忍不住了,他大声地吼着:
“幸村——!!!”……
(下一章:《心之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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