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霄阁记事 第三章

我看见沁和帝姬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怒，但是她身后的瑛修仪却明显大舒了一口气，眼中似有欣喜之意，不禁觉得宫中的传言也有几分是真实的。的确，太后这样的惩罚实在是轻中又轻了。

瑛修仪忙不迭地拉着沁和帝姬谢恩，沁和帝姬却很是不情愿，又抵不过太后的积威，瑛修仪生怕这个孩子又作出什么出格之事，谢完恩就告退了。

太后眼看着这对母子离开，说：“皇帝十三岁大婚，到如今儿，哀家的孙子孙女也不少了。瑛修仪是个聪明伶俐的，只是生出来的女儿却这般蠢笨不堪，偏偏皇帝还喜欢，哀家再不拘着些，怕是瑛修仪自个儿也瞧不下去。”

“太后您愿意管着帝姬，到底是帝姬的福气。”伶华姑姑在一旁劝慰。

我上前将瑛修仪送的糕点收起来。太后在瑛修仪离开后再也没瞧过这糕点，我知道，太后喜欢吃糕点，但是喜欢的是念旧的味道，这一招投其所好，可不是人人都能投得恰到好处的。

太后又对我说：“怎么就是哀家召你说个话儿的时辰，就出了这样的事。那猫儿是什么样的猫儿，倒是委屈你了。我听说那刺绣做起来十分费时间的哪。”

这件绣品是按蜀地古法刺绣，猫儿捣乱，坏了太后的寿礼，我后来私下里仔细查过，破的不止是绣样，甚至连底也有些毁坏。在翻看时，发现了边角处极细的胭脂花汁的痕迹，该是新染上指甲不久。

自从小宋氏凭着胭脂花汁染的指甲得了皇帝的青眼，宫中不少女子都效仿她，一时间已经成了宫中的风尚。只是瑛修仪看不上小宋氏，并不效仿，但沁和帝姬年纪小，又极其爱美，她在瑛修仪的院子里专横霸道，故而修仪的落云宫中只有她一人用胭脂花的染液。

“可不是，”伶华说：“如今娘娘的寿辰近了，若是按着郡主这时候的工程，到娘娘您寿宴的时候，那寿礼就正好完工。如今这样一耽搁，怕是郡主又要多熬些夜晚了。”

太后拉住我的手：“怎么还熬夜了？倒是难为你了，好孩子。”

我笑着说：“太后娘娘的寿礼，官阳不敢不尽心，时而绣着绣着就忘了时辰，也不知道不知不觉过了些什么时辰。不过这一番下来啊，倒是绣工又精进了不少。”

“唔，那倒是好事了，”太后也笑，转头对伶华说，“你这丫头，做事是越来越不尽心了，怎么官阳丫头这样劳苦为哀家绣寿礼，你都不告诉哀家一声，也好叫哀家多疼疼官阳。”

伶华道：“娘娘诶，奴婢想着这件事除了郡主暖宵阁的人，恐怕就只有奴婢一人知道了。郡主那儿安静，还是有几次您老人家遣我送东西我撞见了知道的。我瞧着这是小辈们尽孝，当然也规劝了郡主的。”

“就你贫嘴，什么事都赖不到你身上了。”太后说完看了几眼我，道，“你连日辛苦了，若是绣不完，也不着急，左右哀家知道你的心就是了。如今哀家代你父母照顾你，你要好好的的才是，不要累坏了身子。”

太后这样的叮嘱，实在是难得的关心，而且也是极其给我脸面，我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福身答应了。

伶华姑姑又上前来为太后更衣，原来太后午睡才起，因为被瑛修仪打扰，外面只披了一件外袍。中觉起来还未梳洗。我上前为太后插了簪子，太后就对我招手，示意我不必再服侍了。

太后被瑛修仪和沁和帝姬这样一搅，加上吃了几块甜食，已经由纪嬷嬷陪着出去消食了。今日她特意恩准我不必陪同，于是我回到了我的暖宵阁中。

回去的路上，我心中想着这件事，只道沁和因为我得宠于太后，甚于一般的皇子帝姬，却不知她竟然将我恨至于此，我实在是费解，毁坏了太后的寿礼，她既然担了这份罪名，对于她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今上性子风流，故而子嗣旺盛，但是宫中并没有十分得宠的皇子帝姬。

在加上今上的原配德懿皇后仙去已久，并未留下子嗣。今上如今虽共有九位皇子，六位帝姬，但是皇子帝姬们的生母当中地位最尊贵的也只有位列四妃的贵妃钟氏和德妃上官氏。

太后今年中秋过五十大寿，宫中要大肆操办，圣上也是十分用心，吩咐了下来，如今的各位皇子帝姬们也是铆足了劲儿想要在在太后的寿礼上一展风采。

我自七岁进宫来，就一直住在太后的宫中，这暖宵阁却和我初住进来时没有什么分别，除了一些太后和皇帝逢年过节的赏赐之外，就只有爹爹在边关捎来的小东西了。

暖宵阁不大也不见华丽，但是布置十分得体。

我回去时，我的贴身丫鬟翠娟还没有回来。只有两个二等宫娥锦春和绣春，我回到被糟蹋的绣品前，一时间无法下手，只得静坐起来，脑中不由得将宫中的人与事再一次梳理一番。

今上十三岁大婚亲政，娶的是当朝翰林文侍郎的长女，德懿皇后文氏虽然长了今上五岁，但是德懿皇后知书达礼，在圣上亲政的最初几年给了他极大的帮助，所以今上一直对德懿皇后敬重有加，只是德懿皇后福薄，在今上亲政的第三年就去世了。今上无比悲痛，曾经下令辍朝三日以示哀痛。

并且后位空悬至今，也是今上对德懿皇后的敬重，不愿意再有女子与她并驾齐驱。

如今的长皇子是德懿皇后薨了之后圣上纳的她生前的大宫娥乔氏，乔氏本身出身并不是很好，只是为今上生育了长皇子和两位帝姬，又有德懿皇后的旧情在，今上才力排众议给了昭仪的封号。

贵妃，德妃等人都是德懿薨后第二年才进的宫，故而二皇子与三皇子都是德懿皇后还在时一些位分较低的嫔妃所生。

二皇子生母甄婕妤，三皇子则是一位昭媛娘娘所生，只是这位昭媛早年已经失宠于今上，如今只是深居简出照养儿子。

这两位皇子平时都十分低调，在宫中并不十分引人注目。

四皇子死于襁褓之中，其母随后伤心欲绝而病死。

五皇子德妃上官氏所出，只比长皇子小两岁，如今已经十四岁，算是很被看重的一位皇子。

六皇子是瑛修仪所生，瑛修仪平日也算得宠，但是六皇子天资不算聪颖，加上今上在子嗣上比较冷淡，所以也并没有被优待。

和六皇子同岁的是贵妃钟氏所出的七皇子，只有十三岁，但在宫中已是十分尊贵了。

八皇子则是其母难产去世，由妍婕妤抚养，跟我一样地年纪。

九皇子是如今小宋氏的姐姐琬修仪所生，已经七岁了。

堪堪理到这，胸中不耐之意更甚的时候，双元回来了。

她见我坐在室内，于是上前来，眉间甚有忧色。

我忙问，是否是婧才人的病十分严重。

双元回道：“奴婢去瞧着婧才人，像是病得十分严重的样子，连床都下不来，只是奴婢瞧着，别的宫似乎都不知道，婧才人自己也没有要报给贵妃或者德妃去请太医的意思，奴婢担心。。。”

我皱了皱眉头，如今钟贵妃和德妃共同打理六宫，若是婧才人真的病得十分严重，却又不报于二妃，这其中恐怕是有隐情。

还来不及多想，我身边的锦春匆匆进来，开口便道：“小姐，奴婢听说方才六皇子下学回来，将沁和帝姬训斥了一顿，还扬手打了帝姬一巴掌，弄得落云宫中好一个人仰马翻。听说瑛修仪气得跳脚，这会落云宫中正一片乱呢。”

“哦？”我听闻抬起了头，六皇子和沁和帝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按理来说，应该相亲和睦才对，只可惜瑛修仪虽是聪明伶俐，但是生出来的两个孩子却没学到她一星半点儿，六皇子在宫中是出了名的鲁莽，很是被一众皇子们看不起。这些年也多亏了瑛修仪庇护着两兄妹，才没出了什么大乱子。

锦春和绣春都是宫中跟了我三年的，锦春性子活泼些，绣春相对木讷，但是都是极忠心的。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锦春原本以为我会说话，但是我竟然没有任何表示，我也知道这是因为上次绣品的那件事，所以让暖霄阁中的众人都对落云宫的上上下下的事情都关心了起来。

但是这件事情在我的眼中毕竟不能算是一件大事，我不欲让众人太过注意落云宫，至少在明面上不能。所以我身为暖霄阁的主人，要首先将态度表述出来。

双元是最明白我的心思的，当锦春将迷茫的眼神看向她的时候，双元点了点头，表示锦春可以退下了。

双元显然知道我的心事，道：“小姐，昨日之事实在太过蹊跷，沁和帝姬才七岁，必然没有这个胆子，奴婢觉着，定时受了居心不良之人的挑唆。”

我点点头：“我的确也有些奇怪，虽然我不欲生事，但是你叫丫头这几日稍稍留意一下沁和帝姬的动向，看看她做了些什么。”

虽然我不愿意和落云宫有任何牵扯，但是这事已经牵扯到了我的身上，所以我不能不为自己着想。

双元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