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梦 第十八章 山中荒宅

离开宜县一中，我决定前往尔德先生的家乡——上河镇。

我坐上了开往上河镇的远途公交。窗外，南方盛夏的热浪和炽烈的生机扑面而来，棕榈树又高又直，芭蕉叶绿得冒油，还有各种我不认识的植物全都枝繁叶茂，肆意疯长。

到达上河镇后，我根据地址边走边打听，沿着山路来到山中的一处废弃的老屋，老屋的旁边还有零星的几户人家。尔德先生以前就生活在这里。墙皮已经斑驳得露出了里面的黄土，朽坏的木窗棂歪歪斜斜地挂着，屋子坐南朝北，南边是一个池塘，北边则背靠着山脚，山中植被丰茂，而这处老屋则一片肃杀。

我站在破败的屋檐下，踮脚往屋里张望，试图找出尔德先生生活过的蛛丝马迹。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伴着轻微的拐杖拄地声，“笃，笃，笃”地敲在地面上。我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人。他大概八十多岁，穿着很是朴素，仍留守在山中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用浑浊的眼睛扫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些好奇和警惕，却没打算搭话，只是顿了顿，便继续往前挪。

“老人家！”我连忙叫住他，“您等一下！这家还有人吗？”

“没了……”老人头也没有回。

“请问您认识尔德吗？”我继续问到。

“尔德？”老人停下脚步，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翻找落满灰尘的记忆匣子。半晌，他喃喃道：“这是个可惜的孩子啊……”

一声长叹，仿佛带着时光的厚重感，让我心里的疑云又重了几分。可没等我追问，老人突然转过头，警惕地问到：“你打听他做什么？你是哪里来的？”

我连忙解释道：“我认识的一个阿姨是他的老同学，阿姨也上年纪了，不方便过来，托我来了解一下尔德先生的情况。”

“哎，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老人说完，便拄着拐杖，转身要走。我赶紧跟了上去，努力搭着话：“尔德先生是怎么死的？”“喝了农药了，可怜的孩子。”“您再具体说说吧，我也好向阿姨交代……”我坚持不懈地追问着。老人看我不像坏人，又很感喟尔德先生的经历，于是把我拉到家里的小院，让我坐下，细细给我讲起来。

时间仿佛回到30年前。“出事那天，他和镇上的王建中不知道怎么就打了起来。王建中人高马大的，仗着家里有点势力，向来横行霸道。尔德一直营养不良，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又留着头长发，头发跟枯草似的。王建中拽着尔德的头发就开始打，尔德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最后被摁在地上拳打脚踢……后来尔德走过我家门口时，还猛地吐了好大一口血，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干涸的眼窝里泛起一层水光，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悲戚：“谁曾想，当天晚上，他就喝了农药了……孩子一定是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才想不开的吧。”老人喃喃自语，像是在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感叹命运的无常。

王建中，又是这个名字，我几乎就要认定，这个蛮横的男人就是压垮尔德先生的最后一根稻草。但理智告诉我不能轻易这样下结论，而且我还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在兰芝阿姨梦中明明很注意整洁和形象的尔德先生，竟然变成了一个一头蓬发的男人，而且难道因为打了一架就要轻生吗……

山风从院外吹进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被时光掩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