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录 第9章:是劫是缘

一连几日，荧惑星悬在云州的正空，桃色光芒浸透街巷。

茶馆里说书人嘶哑着嗓子警告路人莫要抬头，可总有人着了魔似的仰着脖颈，直到瞳孔里开出妖异的桃花纹，两鬓的青丝爬上了灰白。

御书房内，青铜螭首香炉腾起袅袅青烟，却掩不住满室肃杀。

身着玄色暗龙纹常服的男子斜倚在紫檀御榻上，指尖摩挲着一枚裂了道细纹的虎符。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大胤山河图》上，恰好遮住云州地界。

“启禀陛下，昭明国北疆狼骑于昨日破了雁关。“镇南将军韩重甲单膝跪地，肩甲上还沾着南疆红土，”我军三次变更行军路线，可敌寇总能在咽喉要道设伏......”他说到此处，喉结滚动了一下，“就像亲眼看过兵部密函。”

帝王的目光扫过韩重甲铠甲上的箭簇划痕，忽然抓起案头一柄玉骨裁纸刀，“噌”地钉在地图上的望天关：“宋濂昨日八百里加急，说关外牧民见到斜月阁的银月旗。”

侍立一旁的官员手指猛地蜷缩——正是嫡子与沐家小女刚定亲的三司使，柳怀德。

“查。“帝王的声音轻得像片雪花，却让韩重甲盔缨微颤，“三日内，兵部所有经手过边关布防图的人，悬首朱雀门。”

柳怀德的余光瞥见御案角落半卷《天工开物》，残页上“帝星将坠”的朱批刺得他眼眶生疼。

“柳卿。”帝王忽然转头，惊得柳怀德险些碰翻青玉笔架，“那件事如何了？”

“禀陛下，沐大人已观星推演出萤惑降劫时刻。”柳怀德躬身时，瞥见帝王腰间悬挂的半枚残玉——那是二十年前被先帝亲手劈碎的传国玉玺，“明夜子时，荧惑入南斗，届时命定者的气运将重归紫微垣，再不受他国侵扰。”

男子屈指叩了叩案上密折，那是用上官家特供的雪浪纸所书：“这些年，经州上官家替他养马，望天关宋家替他守门，陇西李替他搜集各处情报......甚至是那凉州的斜月阁”他突然轻笑一声，“连你柳家，不也娶了他家小女么？”

墙角铜壶滴漏“咚“地一声，柳怀德的后襟已湿透。他想起沐有良在密信中的警告：圣上早知均天律是张网，却故意纵容世家豪族入彀。

“臣愚钝......”柳怀德的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均天律在沐有良手中是网，在陛下眼中不过是鱼钩。”

“哦？“帝王拾起裁纸刀，刀尖在柳文钦官袍上勾出一道血痕，“那鱼是谁，钓鱼的，又是谁？”

柳怀德盯着刀尖滴落的血珠，只能颤声道：“鱼是那些自以为能改天换命的修道者，钓鱼的是……自然是……”

“没有鱼钩，没有网，那些大鱼怎么会乖乖浮出水面？”男子突然大笑，震得御案上那盆十八学士山茶簌簌落红。

窗外忽有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柳怀德伏在地上的手掌触到一片冰凉。

御膳房外的九曲回廊浸在暮色里，宫灯初上，将柳怀德的影子拉成细长的鬼魅。韩重甲的玄铁重靴声渐远后，檐角铜铃忽地无风自动，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掠过琉璃瓦。

“柳大人。”太监拂尘一甩，腕间冰裂纹白玉镯磕出清响。他食指翘着兰花状，指尖却凝着点森然剑气，“沐有良给令郎的《命经注疏》，可还压在您书房第三格暗屉里？”

“下官不敢隐瞒总管”他躬身时，腰间双鱼佩与宫绦纠缠不清，“犬子明轩早日得沐大人指点，已破凝神境，待明夜子时荧惑归位，命定通明，定让他入宫为圣上分忧，做圣上的……狗”话音未落，拂尘银丝已缠上他咽喉。

太监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柳怀德官袍上金线绣的流云纹：“沐有良以为往各世家联姻交好就是下棋，却不知圣上早把棋盘换了。“他突然贴近，呼出的气息带着龙涎香混铁锈味，“圣上需要的，可不是一个只知道为民请命的人。”

太监甩袖转身，宫灯骤灭复明间，人影已消失在朱墙拐角。

只剩柳怀德僵立廊下。他颤抖着摸向颈间，三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正缓缓渗出。

——

崖北一座简陋的药庐内，两株古槐的根系已爬满整座庭院，青石板缝隙里涌动着荧荧绿光。

苏河盘坐其间，眉心处悬着那枚断簪，簪身的星芒忽明忽暗像是困着只欲破茧的蝶。阵法流转的青芒在他周身织成茧状，却压不住皮下游走的血线——那些脉络正随着天上荧惑星的明暗涨缩，恍若某种诡谲的呼吸。

“第七日了......“沐清歌跪坐在阵眼外，素白裙裾沾满槐树汁液的青斑。她左手指节深深抠进青砖，半木化的指尖崩开细密裂纹，右臂却仍稳稳托着盏青铜星晷。晷针投下的阴影正一寸寸吞噬最后那格“贪狼“刻度。

苍梧负手而立，青灰色的双瞳映着天穹上那轮妖异的荧惑星。

他的瞳孔深处，年轮般的纹路缓缓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那荧惑星洒下的桃色光晕，竟在他身前三尺处凝滞不前，像是畏惧般不敢再近分毫。

“明夜子时，劫难必至。“苍梧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仿佛在宣告某种不可逆转的命运。他的目光从荧惑星上移开，落在沐清歌身上。

沐清歌的眼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担忧如潮水般涌动，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期待。

那期待并非源于对劫难的渴望，而是对苏河命运的希冀。

苍梧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此劫是劫，也是缘分。”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光深处传来，“十年来你为他续命，今夜便是了结之时。是生是死，是劫是缘，皆在他一念之间。“

沐清歌的指尖微微颤抖，半木化的纹路顺着她的手臂蔓延，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她低声呢喃：“若他能活下来......“话未说完，便被苍梧打断。

“活下来？“苍梧轻笑一声，瞳孔中的年轮骤然加速旋转，“活下来不过是另一种劫难的开始。你以为这荧惑星为何悬于云州？为何偏偏选中他？“

沐清歌抬头看向苍梧，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苍梧却不再多言，转身望向天际。荧惑星的桃色光芒愈发浓烈，仿佛要将整片天空染成血色。

“明夜子时。“苍梧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准备好迎接这场劫难吧。无论是劫是缘，明夜过后，一切都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