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其实天快亮的时候沈易睡不着又爬起来看那块龟甲。裂纹在晨光里显得淡了些,但那道分叉还在指向南边。他拿着龟甲走到窗边,对着外面的天光照。龟甲背面那四个字,在阳光下显出另一层纹路。
不是“丙午冬至”。是“丙午冬至,见血则止”。
沈易盯着那几个字手心直冒汗。
见血则止。
谁的的血?
林栋开车而沈易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块龟甲。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荒地。
开了大概一个时辰,林栋把车停在一片荒草前面。
“到了。”
老君观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山门歪着,上面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只剩一道灰白的木头框。围墙塌了大半,砖头散落一地长满了青苔。里面几间殿宇还立着,但屋顶塌了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荒草齐腰深踩进去沙沙响。
林栋从后备箱拿出工具袋,挎在肩上走到他旁边。
“进去?”
沈易点头。
正殿后面有个小门通往后院。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过来呛得人眼睛发酸,后院比前面小得多,四面是高墙地上长满了荒草。院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上面有一块大石板盖着。
沈易走过去站在井边。
石板很厚少说有三四百斤,将井口压得严严实实。边缘的缝隙里长出了杂草,已经枯死了黄黄的耷拉在那儿。
林栋蹲下来用手电往缝隙里照了照。
“下面有东西。”
沈易也蹲下来,凑过去看。
手电的光照进去能看见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再往下就看不见了,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但井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金属。
林栋站起来从工具袋里拿出撬棍。
“搭把手。”
两人把撬棍塞进石板边缘一起用力,石板却纹丝不动。
沈易喘着气擦擦额头的汗:“这玩意儿怎么弄上来?”
林栋绕着井转了一圈,蹲下来盯着井沿看了半天。
“下面有铁环。”
沈易凑过去看,井沿内侧大概往下两尺的地方嵌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粗得跟小孩胳膊似的。
林栋从工具袋里掏出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系在井沿上。
沈易拉住他:“你下去?”
林栋点头。
沈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林栋把绳子紧了紧,转身抓着井沿往下滑。
沈易趴在井沿上用手电往下照,看着林栋的身影越来越小。井很深很冷,那股霉味越来越重呛得人想吐。
过了很久底下传来林栋的声音:“有东西!”
声音闷闷的,从井底传上来回音嗡嗡的。
沈易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喊:“什么东西?”
底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栋的声音又传上来:
“骨头,人骨头。”
沈易攥着井沿的手紧了紧,青苔又湿又滑凉得刺骨。
“几具?”
“一具。”林栋的声音顿了顿,“还有别的东西。”
沈易深吸了口气,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抓着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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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壁很滑,青苔又厚又腻,脚踩上去根本使不上劲。他全靠手臂撑着,一点一点往下挪。手电咬在嘴里,光柱晃来晃去照出井壁上那些模糊的刻痕——像是符文,又像是某种图案,密密麻麻的从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底。
滑了大概三四丈,脚底突然踩空了。他整个人往下坠,绳子猛地绷紧勒得肋骨生疼。手电掉下去,在井壁上撞了几下最后落在下面,光还亮着照着井底一小块地方。
沈易悬在半空喘着粗气。
底下传来林栋的声音:“没事吧?”
沈易往下看,井底离他不到两丈,林栋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他。旁边地上躺着一个灰白色的人形的轮廓,在手电的光里看不太清。
“没事。”他深吸了口气继续往下滑。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整个人软了一下。地面是硬的,铺着石板踩上去有回声。
林栋把他扶住指着旁边那堆东西:“你看。”
沈易弯腰捡起手电照过去。
井底不大,直径也就两米多四面是长满青苔的井壁。地上躺着一具骸骨,身上还裹着破烂的衣服,颜色已经看不清了灰扑扑一团。骸骨的头歪向一边,下颌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沈易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骨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
林栋在旁边说:“肋骨断了两根,头骨有裂痕,生前受过重击。”
沈易没说话,把手电往旁边移。
骸骨旁边散落着几样东西:一把断成两截的匕首,还有一块巴掌大的东西,被尘土盖着只露出一个暗红色的角。
沈易伸手去捡那块东西,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一路往上,后脊梁都发麻。
他把尘土抹掉露出那东西的真容。
是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血红色的玉,通透得很,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流动,它的边缘磨得很光滑,正面刻着两个字。沈易认了半天才辨认出来——“医门”。
血玉。
林栋凑过来看皱眉:“这就是血玉?”
沈易点头。
他把血玉收进口袋,去看那把匕首。
匕首断成两截,刀身锈得厉害,但上面有字还能辨认,沈易凑近了看——“周大福”。
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眼睛里。
周大福,周建国的曾祖父。
沈易盯着那把匕首,脑子里飞快地转。
周大福的匕首在这儿,观主的尸骨在这儿。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井底就这么大没有别的尸骨,也没有任何文书、遗书之类的东西。
林栋也看见了那把匕首沉默了几秒问:“周大福的匕首在,他杀了观主然后跑了?”
沈易摇头:“不一定,匕首在这儿可能是故意留下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观主的尸骨。刀伤在胸口,很深,一刀毙命。如果周大福是凶手,匕首为什么没带走?
林栋说:“栽赃。”
沈易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有人用周大福的匕首杀了观主,把凶器留在现场制造周大福杀人的假象。
周大福的尸体不是被封在了曾家老宅的墙内吗,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沈易又翻了翻井底确认没有其他东西。他抬头看着井口那一小圈天光,有个重要的东西不在这。
观主把它藏在别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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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井里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阳光照在荒草上,露水闪着光看起来和刚才完全是两个世界。沈易躺在院子里大口喘气,胸口那块血玉硌得生疼。
林栋坐在旁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递给他。
沈易接过来猛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栋说:“血玉,匕首,观主死在井底,周大福的匕首成了凶器。”
沈易点头。
林栋又说:“墙里那具尸骨,得重新验。”
沈易转头看他。
林栋说:“如果周大福不是凶手,那墙里的人也不是周大福。”
沈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脑子转得挺快。”
林栋没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回去。”
回城后,林栋直接去了技术科让方静秋重新鉴定墙里那具尸骨。
三天后结果出来墙里的尸骨脊椎有严重劳损是常年盘腿打坐造成的,而且牙齿磨损方式很特别。
而周大福是长工,干了一辈子力气活,脊椎应该是另一种磨损。
林栋把结果告诉沈易。
沈易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墙里那个人是第六家,堪舆门传人。”
X光片上那具骸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肋骨上的裂痕,头骨的凹陷,还有那副被岁月侵蚀的牙齿。
他看了很久。
林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堪舆门?”
沈易点头。
“无名氏?”
沈易又点头。
林栋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知道?”
沈易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烧毁的手札,翻到某一页推到林栋面前。
那一页上是他爷爷沈问天的笔迹:
“六家者:相门沈氏、医门青冢、命门徐氏、山门孙氏、卜门周氏、堪舆门无名。无名者,不知其名,不知其来处。其人常着道袍,手持罗盘,善观天象。问其师承,但笑不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堪舆门最神秘,无人知其底细。只知他曾受曾氏资助,往来密切。”
林栋盯着那行小字眉头皱起来。
“堪舆门经曾氏资助,为什么会被封在曾家老宅的墙里面呢?”
“他资助无名氏让无名氏成为第六家,这样六甲换天的时候他就有自己的人在里面。”
林栋说:“可最后他把无名氏杀了,砌在墙里。”
沈易点头“可曾氏没想到,他杀无名氏的时候,已经被人算计了。”
“曾家世代从商,对于算卦一窍不通,可是越是从商越信命。把尸体砌在墙里可以‘镇煞锁龙’,他信了,可他不知道那是‘引煞入宅’——那面墙里的煞气八十年没散,一代一代传下来最后报应在曾德明身上。”
林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无名氏这人太惨了。”
沈易转头看他。
林栋说:“他替曾氏做事最后被曾氏杀了,他死了八十年,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给他收尸,连我爷爷也被蒙在鼓里。”
“‘无名者,不知其名,不知其来处。’”
“周建国还在看守所里,他查了三十年以为自己是欠债的,现在真相出来了,他得知道。”
沈易点头。
“明天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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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和林栋坐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等着周建国被带进来。
铁门打开,周建国走进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脸色灰白。
他在铁窗后面坐下看着沈易,扯了扯嘴角算是笑。
“又来了?”
沈易把那份鉴定报告的复印件从铁窗缝里塞进去。
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沈易说:“墙里那个人不是你曾祖父,是第六家堪舆门传人。”
周建国盯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沈易继续说:“你曾祖父的匕首在老君观井底,但是我认为不是他杀了观主。”
周建国抬起头眼眶里满是血丝。他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手铐在桌上轻轻响着。
“那他……他最后在哪儿?”
沈易摇头。
“不知道…八十年了,活着的可能性不大。”
“周建国,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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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老君观后面的荒地里多了一块小小的石碑。
碑上没写名字,只刻了几个字:
“堪舆门传人无名氏之墓”
“民国三十三年殁”
“后人立”
沈易站在碑前,林栋站在旁边。
风吹过来,荒草沙沙响。
走到山门口,沈易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小小的石碑立在那儿,被荒草围着孤独得很。
他想起爷爷手札里那句话:“无名者,不知其名,不知其来处。”
现在他有名字了。
虽然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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