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录 第4章:孩儿小巷

阿荣搀扶着苏河走出医馆。

青石板缝里的晨露沾湿了苏河衣摆，往日这个时辰，街角王婆的炊饼香该混着油锅的滋啦声飘来，可如今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旋。

“咯吱——”临街茶馆的雕花门猛地合上，阿荣瞥见窗缝后老板娘惊慌的脸。他故意抬高嗓门：“今儿日头好，正适合晒药材！”可回声撞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倒显出几分凄凉。

苏河耳尖微动，捕捉到二楼支摘窗后孩童的私语：“娘说他的眼睛会招灾...”话音未落便被妇人捂住。他攥紧了在袖口的手，指节泛白处露出旧年疤痕——那是八岁生辰时，为护着被村童围打的阿荣留下的。

“往左是孩儿小巷。”阿荣引着他转向青苔斑驳的窄巷，墙头探出的忍冬藤扫过苏河肩头，“你闻闻，张铁匠门前的桂花今年开得...”

“阿荣。”苏河忽然驻足，巷子深处飘来熟悉的药香。他喉结动了动，转开话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走这条巷子么？”

阿荣眼眶蓦地发热。那一年，他才仅仅只有十岁而已。小小的身影显得那般单薄与无助，手中紧紧地攥着属于他娘亲的木牌。

这块木牌仿佛承载了他所有对母亲的思念和渴望，但也正是因为它，让这个年幼的孩子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磨难。

几个老妪在这个小巷里对阿荣谩骂道：“婊子养的攀龙附凤，阴沟里的蛆也想立牌坊！”围观孩童嬉笑着朝阿荣扔烂菜叶，粗制木牌边角的毛刺扎进他掌心，浸红了木牌的沟壑纹路。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死死地护着那块娘亲的木牌，不肯松手。十四岁的苏河举着药锄挡在他身前，单薄脊背在暮色中抖如秋叶，却半步不退。

“你当时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阿荣踢开挡路的碎瓦，瓦片下惊起一窝新生的白蚁，“后来带我去后山葬木牌，还偷了沐府的酒...”

苏河轻笑，那年他们用青石垒的小坟包旁，如今已生出一株野山杏。春来落英如雪时，总有几个药农在此歇脚，却不知树下埋着少年最痛的秘密。

拐过三道弯，苏河忽然蹲身摸索。阿荣见他指尖触到墙根处两道歪斜刻痕，那是他们十五岁时刻的：一道药锄，一丙柴刀。

“你说要当济世名医，我说要当镇国将军。”阿荣笑着笑着突然哽咽。当年刻痕不及寸深，如今已被岁月啃噬得模糊，像极了他们被世事磨去的天真。

苏河朝着东南方旧坟方向轻声道：等眼睛好了，再去后山酿桂花酒。

阿荣望着扑棱棱飞向沐府方向的鸟群，忽然握紧苏河冰凉的手：“酿两坛，一坛祭我娘，一坛...”他咽下后半句，把“贺你大婚”改成：“一坛贺你重见天光。”

朝阳终于攀过坊墙，将两人身影拉长在青石板上。斑驳的砖缝里，几株嫩黄野菊正破开石板，朝着漏下的日头舒展花瓣。

阿荣望着沐府门前那对鎏金貔貅兽，兽眼嵌着的东海珠正泛着耀眼的青光。

“真要进去？”阿荣攥紧苏河发凉的腕子，想起去年乞巧节，他们蹲在沐府西墙根下听戏。那时苏河眼里还映得进星河，用草茎在泥地上画星轨逗晓青笑。

苏河指尖拂过脸上的束眼衣条：“记得八岁那年，咱们偷溜进城隍庙看傩戏么？”他故意抬高声调，惊得门房缩回朱漆铜钉门后，“你吓得尿了裤子，倒说是我哭湿的袍子。”

“那...那是雨水！”阿荣涨红脸，“可这回不比儿戏，柳家那些...”

“正是要给他们演场好戏。”苏河忽然摸出两枚铜钱，正是当年傩戏班赏的厌胜钱。他将其中一枚塞进阿荣掌心，钱纹早被摩挲得模糊，“你扮钟馗，我当魍魉，岂不正应了今日光景？”

角门吱呀开缝，管家沐福的三角眼在门隙间闪烁。阿荣瞧见他腰间新佩的柳家玉扣，忽想起去年这老狗克扣药农银钱，被苏河当众拆穿时的窘态。

“苏小哥这是...”王福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袖中暗攥着柳家给的驱邪符。

“特来道喜。”苏河掌心翻出朵蔫了的合欢花，正是沐晓青及笄时簪过的，“烦请通传，就说...”他指尖轻弹，花瓣精准落在沐福发皱的衣襟上，“街尾宋婆婆托我送还沐小姐的绣帕。”

阿荣猛地记起，宋婆婆是专给沐府洗衣的老妪。儿时经常偷偷塞糖酥给自己和苏河解馋。

沐福的鲶鱼须抖了抖，腰间玉扣撞在门环上叮当作响：“苏小哥怕是走岔了道，街尾的宋太婆上月就已经向我家老爷请辞了。”

苏河轻笑道：“管家这身上的玉扣声听起来倒是清脆悦耳，莫不是用去年克扣药农的银钱所购？”还未等沐福开口，苏河继续说道：“听闻沐家最忌奴仆私绣家徽，不知这算不算僭越？”

阿荣瞧见沐福脸色骤青，想起上月这老狗因私吞香火钱被沐家执事鞭笞的传闻。正要添油加醋。

只听得那府内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仔细一听，原来是修士腰间悬挂着的铃铛。

随着他们来回不停地踱步，这声音时而急促，仿佛修士心中正焦急万分；时而舒缓，又似他陷入沉思之中。伴随着这铃声，整个府邸似乎都被一种神秘而紧张的氛围所笼罩。

“说来也巧”苏河自袖中取出昨晚断成两截的木簪，“昨夜荧惑星落我院中，到把这凡物淬炼成能吸收异象气运的珍品。”说罢轻轻一挥，木簪上若有若无缠绕着淡金色的星脉纹路。

“烦请管家问问柳家修士，可需在下帮忙引导荧惑守心的气运？”

沐福后颈渗出冷汗，他盯着木簪仿佛看见年终赏银化作飞灰：“你...你且候着！”

望着管家踉跄的背影，阿荣憋笑憋得肩头直颤：“你怎么知道他内袖口私绣着沐家家徽？”苏河将两截木簪握在手心摩搓着上面的七个凹点，转过头低声告诉阿荣：“也是有次我从宋婆婆那无意得知的。”

阿荣想到沐福刚刚充满惊愕和憋屈的三角眼，低声笑叹：“还得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