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录 第6章:命定通明

柳府大厅。

柳计相手中茶盏微颤，碧螺春凝成的冰花在盏沿绽开。

他看见茶盖玉璧上映出柳明轩的身影，少年脊柱处浮现金色星链，正与窗外荧惑星产生诡异共鸣。

“如若单纯用吞星诀强夺气运，如同竹篮打海。”柳府首席阵师玄微子捏碎一枚陨铁珠，星砂在空中凝成苏河模样，“那命定者每滴血里都烙着天道禁制，强取不过得些残渣，但若能配上御星图加上公子的天资体质，便能将异象气运收尽灵台。”

柳府院内青玉地砖下暗嵌的星纹微微震颤，玄微子轻抚仪阵法边转动的青铜算筹，对柳家家主躬身道：“计相请看，沐府涵星阵此刻吞吐的荧惑气运，正通过地脉灵枢转入我府引晖阵中公子的体内。”

坐在阵眼的柳明轩腕间玉环泛起月白色柔光，与引晖阵内游动的金芒共鸣：“沐家当真不知灵枢异动？”他看着代表两府阵法的琉璃灯盏正以气运金线相连问道。

“此乃两府心照不宣的默契，我儿勿忧。”柳计相放下茶杯走到院内说道。“沐府需借我柳府之势推行《均天律》，我们则借涵星阵淬炼引晖阵的灵性。

暮色渐浓，浑天仪突然投射出代表苏河的白玉小人，玄微子点向其双眸处隐约的星芒：“此子十日后的启明劫一旦爆发，必身死魄散，荧惑气运就会全部汇入涵星阵内。

届时公子坐在引晖阵内以通明体为引，自可纳天地异数为己用。”

柳明轩沉默了一会幽幽地问道：“那若此子侥幸扛过劫难？”

“公子可知七转锁脉散？”玄微子轻叩浑天仪，惊起三枚玉质简符悬浮空中，“命定体本就自幼命格孱弱，加上沐有良以毒饲养十七载寒暑，药性如附骨之疽深植其经脉。”

玄微子忽然挥袖搅散虚像，浑天仪上苏河模样的白玉小人浑身布满蛛网状金纹：“锁脉散遇劫则焚，启明劫降临时——”他指尖点在白玉小人丹田处，“周身三百六十穴如置熔炉，届时沐府涵星阵再稍加引导...”

柳明轩袖中滑出半块阴阳鱼佩，沐府那半块正在虚影中与他的玉佩严丝合扣：沐世伯总说命定体是灾星降世，却不知我的通明体才是无尽深渊...”他手掌摩搓着玉佩狞笑大叫，“命定通明方是通天大道！”

窗外忽有流萤聚成星图，玄微子望着其中隐现的贪狼星位低笑：“待公子融汇通明体之澄澈与命定气运之浑厚，云州年轻一辈谁人可撄锋芒？沐家涵星阵，不过是为我柳家打磨璞玉的砺石罢了。”

——

青石板缝隙里的夜露浸湿了阿荣的草履，他踢飞一颗石子，惊起巷角乌鸦扑棱棱飞过残月。

“真要等死？”阿荣突然攥住苏河手腕，“那年大雪封山，你背着高烧的我去敲李郎中门时，可没这般怂样！”

苏河轻笑，“当年你说要当大将军，如今不也成了走街串巷的药贩子？”

巡夜灯笼的暖光掠过巷口，映出阿荣泛红的眼眶。他抓起药篓疾走几步，又回头盯着苏河眼中隐约的星芒：“当年你说我娘亲不是娼妓，如今我也要说，你苏河绝不会死在什么狗屁启明劫！”

阿荣没看见的是，苏河袖中那还有半截的簪尾，正渗出与柳明轩玉珏同源的淡金辉光。

翌日。

暮色漫过药庐的竹篱时，阿荣正蹲在檐下扇着红泥小炉。忍冬藤在陶罐里咕嘟作响，腾起的白雾裹着淡淡甘苦，与院角那株老梅的残香融在一处。

苏河倚着门框，蒙眼白绫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鼻尖细密的汗珠——他方才在药柜前摸索了半个时辰，只为确认每片忍冬叶都去了毛刺。

“十二包，每包三钱。”苏河将捆好的药囊推向阿荣，指尖在麻绳结处顿了顿，“晓青畏苦，你记得跟春桃说...咳...”一阵急咳打断话音。

阿荣抢过药囊掂了掂，忽然嗤笑：“去年春上你也是这般说，结果沐小姐把药汤全浇了西窗下的海棠。”他扯开布包，果然瞧见每捆药草间都夹着片糖渍梅干——正是去年上元节沐晓青偷偷塞给他们的。

晚风掠过药圃，苏河耳尖微动，忽然朝着东南方向偏头：“梅枝又折了两根？”他摸索着窗台青瓷罐里的梅瓣，那是今晨刚从阿荣新折的梅枝上摘的，“添些去年收的雪水进去，她嫌井水有铁锈气。”

阿荣望着药柜最上层那排陶罐，每个都贴着歪扭的时辰签——惊蛰雨、白露霜、冬至雪，全是苏河这些年为沐晓青集的天水。最旧的罐子已泛黄，墨迹依稀可辨“戊寅年谷雨”，正是沐晓青初咳疾那年。

“清歌姑姑回来瞧见药柜空了，怕是要拧你耳朵。”阿荣将梅瓣撒入药汤，看粉白在琥珀色里浮沉，“上回她走货前特意交代，这忍冬藤...”

“要文火慢煨，忌铁器相碰。”苏河截住话头，嘴角难得有了笑意，“她总当我是当年那个熬糊药的小家伙。”

“灶上煨着茯苓粥，戌时三刻该添半勺蜜。”阿荣把铜匙塞进苏河掌心，故意碰响他腰间银铃，“西窗留了道缝，省得你又撞翻晒药的竹匾。”

苏河摸索着门边藤杖，杖头新缠的葛布还带着苏合香：“路过宋婆婆家...”他忽地顿住，耳尖微动间改了口，“罢了，她孙儿的热症早好了。”

阿荣推开篱笆门，惊起两只偷食的麻雀。他回望药庐檐角悬着的青铜药秤，秤盘在晚风里轻晃，投下的影子恰似当年三人比身高的刻痕。

“阿荣，那坛埋在东墙根的桃花酿，启封时若我不在...”

“便浇三杯在梅树下。”阿荣接过话头，枯枝般的手指关好篱笆门，泪水铺满了稚嫩的脸庞。

最后一缕天光湮灭时，阿荣的影子已融进长街尽头。

药渣在青陶钵里泛着赭石色的余温，苏河摸索着将残渣倒入竹篓时，腕间银铃忽地轻颤——那是沐清歌临行前系上的“听风铃”，唯有故人气息逼近时才会无风自动。檐角铜铃在暮色里响了三声便戛然而止，像是被谁捏住了铃舌。

“吱呀——”

老旧的竹扉被夜风推开半掌宽的缝隙，苏河鼻尖掠过一缕迦南香。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咚。”

门槛处传来玉珏轻叩的声响，与沐清歌常佩的羊脂玉环音色九分相似，却多了分金铁相击的冷硬。苏河握紧药杵，耳廓微微颤动——来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轻者如当年姑姑踏雪无痕的步法，重者却似拖着玄铁镣铐。

夜风忽卷，门帘上缀着的星纹铜片叮当作响。苏河忽然朝着东南角药柜开口：“第三格左数第七个青瓷罐...”他话音未落，暗格里传来机关转动的细响，那是唯有沐清歌知晓的暗语机关，“装的是您最厌的苦艾粉。”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沐清歌惯有的嘲弄语调，却比记忆中沙哑三分。

另一道身影始终沉默，唯有腰间隐约传来锁链摩挲声，像是囚着某种活物在低吟。